正月初十,林龙江起不来了。
卢文辉端着药碗站在床边,手在抖,黑瓷碗里的药汤晃出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,苦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药是黑的,冒着热气,苦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喝药了。”
林龙江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。他的白头发散在枕头上,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那天清早,卢文辉端药进里屋,喊了三声“先生”,床上的人才应。林龙江的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眼睛睁着,却像看不见人。
“先生,药好了。”卢文辉把他扶起来,拿勺子喂。
药喂进去,又顺着嘴角淌出来。林龙江摇了摇头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响。
王克芳、廖德馨、林速,听见信儿都来了。黄芳瘸着腿,也让人搀着到了。李默从七星书院赶来,一进门就跪在床前。一屋子人,谁也不敢大声。
“大夫来看过了。”王克芳压低声音,“说先生这病,是积年的劳累。方子开了,可他走的时候,摇着头。”
“摇头做什么。”林龙江在床上说,“他摇他的头,我睡我的觉。”
“先生,你都听见了?”卢文辉问。
“我醒着呢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又不聋。”
“那药……”
“药喝不进,就别灌了。”林龙江说,“灌进去也是白搭。省点药,给外头真有病的人。”
“先生!”卢文辉急了,“你说的什么话。”
“实话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这病,药治不了。你们守着,比药管用。”
“先生认得我么?”王克芳凑到床边。
林龙江的眼珠慢慢转过来,落在王克芳脸上。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克芳。”他说。
“是我。”王克芳的声音抖了。
“你那条腿,”林龙江说,“今日还疼么?”
王克芳一下没绷住,别过脸去:“疼。疼了几十年了。”
“疼就好。”林龙江说,“疼,它就是你的。”
他一个一个认过来。
“德馨。”
“在。”廖德馨应。
“你老婆做的糕,”林龙江说,“去年那块,太甜了。”
廖德馨“噗”地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下来:“今年我叫她少放糖。”
“林速。”
“先生。”林速上前。
“你闺女,该说婆家了。”林龙江说,“别图彩礼。图那小伙子人老实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林速说。
他认完这几个,喘了口气,又找:“黄芳呢?”
黄芳让人把他搀到床前。他那条瘸腿,今日更迈不动了。
“先生……”黄芳一开口,就带哭腔,“我这条腿……”
“你的腿,”林龙江说,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老人对看了一眼。黄芳那条瘸了三十多年的腿,是当年跟林龙江收尸冻出来的。林龙江没多说什么,只是伸出手,在黄芳那只攥着被角的手上,按了按。
“李默。”林龙江又找。
“学生在。”李默跪直了。
“你爹的名字,”林龙江说,“你念熟了么?”
“念熟了。”李默说,“李博文。我每日念。”
“好。”
林龙江把屋里这几个人,一个一个认完。他靠回引枕上,喘了一阵,脸上浮出一点笑。
“你们都在。”他说。
一屋子人齐声应:“我们都在。”
“好。”林龙江说。
“先生,我们都不走。”王克芳说,“就守着你。”
“守着做什么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们也有家。回去,该过年过年,该吃汤圆吃汤圆。我这儿,有文辉一个就够。”
“我们不走。”几个人齐声说。
林龙江没再劝。他闭上眼,嘴角那点笑还留着。
卢文辉一直跪在床脚,捧着那本收尸名册,这时候再也忍不住了。
“先生。”他哭着说,“你不能死。”
林龙江转过头,看着他。他的眼睛还是浑的,可那一句“不能死”,他听清了。
“文辉。”他说。
“我在。”
“我不死。”林龙江说。
卢文辉抬起头。
“我这把身子,是快不行了。”林龙江一字一句,说得很慢,“可我这个人,不死。我只是……只是去把名字记完。”
“记到哪儿去记?”卢文辉喉头滚了一下。
“我到了那边。”林龙江说,“那边也有死人。那边也有没人记名字的。我去了,接着记。”
“那我们呢?”
“你们在这边记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在那边记。两头都不断。”
王克芳忍不住:“先生,你别走。你走了,我们……”
“你们不是还有文辉么。”林龙江说,“册子在他那儿。规矩我都教给你们了。我在不在,一样。”
王克芳又问:“那书院呢?七星书院,往后谁管?”
“李默。”林龙江说。
李默抬起头:“我?”
“你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是为你爹来的。你为你爹,就能替那些娃着想。书院交给你,我放心。”
“学生……学生怕做不好。”
“做不好,就问文辉。”林龙江说,“文辉做不好,就问你们自己。我教你们的,不是怎么做。是为什么做。为什么想明白了,怎么做,你们自己会。”
廖德馨问:“那马峰那座祠,还有太湖祠……往后谁管?”
“祠不用我管了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们管。我只交代一句——往后谁来拜,都叫他先念一个名字。念完了,再拜。”
“念名字?”林速问。
“拜我,没用。”林龙江说,“念一个名字,才有用。我这一辈子,没给你们留银子,没留地。我就留了两万个名字。你们把这些名字守住,比守什么都强。”
黄芳开口,声音抖:“先生……我这条腿,怕是比你先走。”
“你走了好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到那边,替我跟他们说一声——这边的人,记着呢。”
黄芳愣了,重重点头:“哎。我替你说。”
“陈继祖呢?”林龙江问。
卢文辉应道:“陈师兄正月初四来过。坐了一下午。后来每日都来。今日一早听说你不好,他在门外,没敢进来。”
“叫他进来。”
“他说……他说他一个百姓,怕冲了先生的病气。”
“什么病气。”林龙江说,“他来看我,不是冲病气。是看他娘的名字。叫他进来,坐那张竹椅。”
卢文辉到外间,把陈继祖搀进来。陈继祖站在门口,没敢靠前。
“坐。”林龙江说。
陈继祖在那张旧竹椅上坐下。两个老人对看了一眼,谁也没说话。
“龙江兄。”陈继祖到底开口了,“你好好养。”
“我养着呢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那娘的名字,你每日还看么?”
“看。”陈继祖说,“我把它抄在我自己的本子上,每日看一遍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那一整天,林龙江醒一阵,睡一阵。醒着的时候,他就念名字。念的都是名册上的。卢文辉跪在床边,一句一句听,一句一句往册子里记。
到了夜里,屋里只留了卢文辉守夜。其他人都在外间和衣躺着。
灯焰小了。卢文辉添了油,回头一看,先生睁着眼,望着房梁。
“先生,你睡一会儿。”
林龙江没睡。他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。
“晚春。”
卢文辉一怔。晚春——卓晚春。那个死在杭州净慈寺的疯道人。
“疯子。”林龙江望着房梁,嘴角慢慢往上挑,“你他娘的,在那边,等我等了三十年了吧。”
卢文辉跪在床边,不敢出声。
“我来了。”林龙江说。
他说完这三个字,眼皮慢慢合上,呼吸却还匀着。卢文辉伸手一探,还有气。他这才瘫坐在椅子上,后背全是冷汗。
刚缓过一口气,床上的人又开口了。
“文辉。”
“我在。”卢文辉赶紧凑过去,“先生你认得我是谁么?”
“你笔呢?”林龙江含糊地问。
“笔在这儿。”卢文辉把笔举起来。
“那你记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念,你记。别漏。”
“我记。”卢文辉提笔,“先生你念。”
“先记一个。”林龙江说。
“哪个?”
“林龙江。”
卢文辉一愣:“先生,你念自己做什么?”
“我也是个人。”林龙江说,“人活一辈子,到末了,都得有个名字。你们别把我漏了。”
卢文辉跪在床边,不敢合眼。他把那本名册摊在膝上,提起笔。先生白日里念的、说的,他一个字一个字,都要记下来。
他翻到名册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,是名册的末尾。两万三千多个名字,记到这儿,就到头了。再往后,全是空的。
卢文辉握着笔,愣了一下。他要记先生今日说的话,该写在哪一页?
他低头一看,笔尖已经落在那片空白上。他想了想,先把先生白日里认人的那些话,一句一句记下来——认王克芳的腿,认廖德馨的糕,认林速的闺女,认李默的爹。
记完,他的笔停在那页空白的最末。
灯焰跳了一下。
卢文辉提起笔,蘸饱了墨,在那一行行先生的话底下,端端正正,写下了一个名字。
那个名字,不是死人。
是“林龙江”。
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。写完,他在底下注了一行小字:“万历二十六年正月初十。先生病重。此名,为册中最后一个。”
写完,他把笔搁下,捧着名册,凑到床边。
“先生。”他轻声说,“册子我接着记了。你白日里说的每一个字,都在这儿。”
床上的人,呼吸还匀着。卢文辉把名册放在先生那只垂在床沿的手上。
那只手,动了一下,手指慢慢蜷起来,把册子的边角,攥住了。攥得很紧。像攥着两万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