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再看一眼碑上那些名字。翻册子时指头停在“阿鲤”上——那是他写的头一个活人名字。可这阵子,他的记性越来越靠不住了。
正月初一,鸡叫头遍,林龙江就醒了。
他八十二岁了。
卢文辉端着洗脸水进来,水还冒着热气:“先生,今日正月初一。”
林龙江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能起来吗?”
林龙江撑着床沿,坐起来。他的手在抖。
莆田的冬天湿冷,宗孔堂的窗纸挡不住寒气,堂里烧着两个炭盆还是冷。天没亮透,卢文辉就听见先生在里屋咳嗽。他端着热水进去,看见林龙江已经坐起来了,背靠在床头的引枕上。
“先生,大年初一,你怎么起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林龙江接过水,喝了一口,“文辉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今年,上不了太平山了。”
卢文辉端水的手停了一下。太平山的收尸碑,立了三十多年。每年正月,林龙江再忙,都要拄着杖上山,在碑前站一站,念几个名字。今日他这句话一出,卢文辉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先生的腿,是真撑不住了。
“那……碑前我替你去拜。”卢文辉说。
“拜不用你替。”林龙江摇头,“你替我做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上太平山,”林龙江说,“把碑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抄一份下来。”
卢文辉愣住了:“抄碑上的名字?”
“抄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上不去了。我就在床上,看看他们。”
卢文辉没多问。第二日,天不亮他就上了太平山。碑上刻着两万三千多个名字,密密麻麻,从碑座一直排到碑顶。他带了纸墨,跪在碑前一个一个抄。天冷,墨冻住了,他呵一口气写一笔。
他抄了三天。
三天后,他捧着厚厚一叠抄下来的名字回到宗孔堂。林龙江靠在床头,让卢文辉把那叠纸在他膝上摊开。
林龙江看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。卢文辉坐在旁边给他翻页。看到后来,卢文辉发现——先生的指头常常在一个名字上停住,停很久,又移开,像是认出来了,又像是没认出来。
“文辉,你念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念一个,我想想他是谁。”
卢文辉翻开一页,念:“郑阿水。”
林龙江闭着眼想了半天:“挑担的……东门那个?”
“不是。”卢文辉说,“这个郑阿水,是黄石的。四十一年,守城死的。”
“哦。”林龙江睁开眼,“黄石的那个。我记混了。”
卢文辉又念:“吴阿发。”
“这个我记得。”林龙江说,“南门外打铁的,铺子门口一棵大榕树。他死的时候,炉子还温着。”
“这个你记得。”卢文辉说。
“这个记得。”林龙江点头,“下一个。”
“林阿妹。”
林龙江张着嘴,半天:“织布的……南门那个?”
“不是。”卢文辉声音低了,“这个林阿妹,是万历十五年疫死的。你那时候已不大出门了。”
林龙江没说话,靠回引枕上,喘了口气。
“先生,”卢文辉放下纸,“别念了。你歇歇。”
“念。”林龙江说,“念一个,是一个。我今日想起来一个,就多记一个。”
第四日傍晚,林龙江开口。
“文辉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认不出了。”林龙江说。
卢文辉的心一沉:“先生……”
“两万三千个。”林龙江的指头在那叠纸上慢慢划,“从前这些名字,我闭着眼都念得出。今日我看——一大半,我都认不得了。这个是谁,那个是谁,我全混了。”
“先生你八十多了。”卢文辉声音发紧,“记不住,不怪你。”
“我记不住。”林龙江说,“但我一直在记。”
卢文辉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他别过脸,不想叫先生看见。
“别哭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记着就行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卢文辉抹了把脸,“先生你放心,我都记着。”
“文辉,”林龙江又说,“这些抄下来的名字,往后你收着。”
“先生你还要看么?”
“我看几日,就看不动了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替我看。我看一日,它们活一日。我看不动了,你接上去看。”
“我看。”卢文辉说。
“不光看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得念。念出声。名字是给人念的,埋在纸里,跟埋在土里一样,没人知道。”
“我念。”卢文辉说,“明日起,我每日念一页。”
“念一页,记一页。”林龙江说,“别贪多。一天一页,够了。”
那天傍晚,陈继祖来了。天飘着碎雪,他从雪里走来,肩上、花白的鬓角上落了一层白。
他没穿官服。罢官之后,他就再不穿了。一件旧棉袍,跟宗孔堂那些老门徒没两样。他进门的时候,卢文辉正要出去添炭。
“陈大人。”卢文辉让到一边。
“什么大人。”陈继祖摆了摆手,“我如今就是个老百姓。”
“老百姓好。”林龙江在床上说,“老百姓夜里觉睡得香。”
“香什么。”陈继祖苦笑,“一闭眼,全是从前批过的那些公文。”
“那你还记着它们?”
“记不住了。”陈继祖说,“可它们记着我。”
他走进里屋,在林龙江床边那张旧竹椅上坐下来。两个老人谁也没说话。
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。窗外,正月的风刮过院子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一个躺床上,一个坐床边,半天没有一句言语。
“龙江兄。”陈继祖先开的口,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八十二了。”陈继祖说,“去年见你,你还能自己走到门口,今年,你就躺床上了。”
“人老了,一年一个样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龙江兄。”陈继祖又开口,“我上不了太平山。碑上那些名字,我一个也记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龙江说。
“那你呢?”陈继祖问,“你记了一辈子。那你,为什么还要记?”
林龙江没立刻答。他的指头,在膝上那叠抄下来的名字上慢慢划。
“因为我不记,”他说,“就没人记了。”
陈继祖坐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他看着床上这个老人——八十二岁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窝深陷,可那双眼睛,还像从前一样静水似的。
“龙江兄。”陈继祖的声音哑了,“碑上那些名字,我一个也对不上号。”
林龙江看着他。
“可你这个人,我到老都没忘。”
堂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细响。林龙江看了陈继祖很久。
“有这一句,就成了。”林龙江说。
陈继祖别过脸去。他做官三十年,在朝上被人参、被人骂,都没红过眼。此刻他坐在这张旧竹椅上,肩膀一抖一抖,没敢哭出声。
林龙江没劝他。他伸手,从膝上那叠纸里抽出最上面一张,塞到陈继祖手里。
“你拿这个。”
陈继祖擦了擦眼,低头看。那是一长串名字,碑上抄下来的。
“你做什么?”
“你不是说,你一个也记不住么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别硬记。你就用指头,在这些名字里,找一个。”
“找什么?”
“找你认得的那个。”林龙江说。
陈继祖愣了。他将信将疑,把那叠纸凑到眼前。他做官三十年,批过的公文成千上万,眼睛是好的。他的指头顺着那一行一行的名字,慢慢划。
划到中间,他的指头停住了。
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。
那一行中间,写着三个字:苏婉卿。
下头注着一行小字:“莆田城东人。嘉靖四十一年,城陷卒。林龙江收葬。”
陈继祖的手开始抖。那张纸在他手里,簌簌地响。
“龙江兄……”他抬起头,眼泪已经糊了一脸,“我娘……我娘的名字,怎么会在你碑上?”
“四十一年城破。”林龙江声音很轻,“你那时候,被你爹送到乡下舅舅家避难。你娘没走。她死在城东。我收尸的时候,一个一个名字记。记到她,我记下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是我娘?”
“她怀里揣着一张你的生辰八字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收尸的时候,那张纸攥在她手里。上头写着她的名字,写着她儿子的八字。我那时候就想——这孩子长大,总有一天会找他娘。我先替他记着。”
陈继祖再也撑不住了。他伏在那张旧竹椅的扶手上,像个孩子一样,闷声哭。三十多年了。他罢官回莆田,逢年过节给母亲上香,香案上连个真坟都没有——他娘死后尸骨无存,他一直以为。
他没想到,他娘的名字,安安稳稳,刻在这个老人的碑上,刻了三十六年。
“龙江兄。”他哭着说,“你……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早告诉你,你那时候在做官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得先把你那个官做干净。官做干净了,今日才能坐我这张椅子上,堂堂正正,看你娘的名字。”
陈继祖抬起头。他看着林龙江,看了很久,重重地、对着这个床上的老人,点了一下头。
“龙江兄。”陈继祖说,“明日,我还来。”
“来做什么?”
“陪你看这些名字。”陈继祖说,“两万个,我一个都不认得。可我娘那一个,我认得了。往后我天天来,陪你一页一页看。”
“好。”林龙江说。
外间,卢文辉站在帘子后头,手里端着那碗添满了的炭。他没进去。他听见里头的哭声,听见两个老人三十多年没说出口的话,一句一句,在正月的冷屋子里落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