匾是新刨的杉木，白茬子，上头一个字都没有。落成那日，天阴着，风从枫慈溪上卷过来，吹得院角那面新挂的布幡啪啪地响。三百个百姓——就是去年一筐土一筐土把这书院抬起来的那些人——
挤在院子里，有的抱着娃，有的拄着杖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。
王克芳搬了张梯子，把那块空匾挂上门楣，回头问：“先生，匾空着，挂出去像什么话？”
“空着好。”林龙江站在阶下，裹着旧棉袍，“匾上写字，是写给官看的。这书院不是盖给官看的。”
“那写什么？”
“谁也不写。”林龙江说，“等往后有人在这儿念出一个名字，再把那个名字写上去。”
廖德馨在旁边嘀咕：“一块空匾挂在门头上，人家进来，拜什么？”
“拜空。”林龙江说，“空着，他们才知道这儿缺的是什么。”
院子里的百姓听不懂，却都笑了。一个抱娃的妇人喊：“先生，你就给我们讲两句吧！”
林龙江走上台阶，转过身。他看着底下这一张张被日头晒黑的脸——有的他认得，去年搬过砖；有的不认得，是邻村听说了来的。
“书院今日成了。”他说，“我没什么贺词。就一句——这二十间屋，不是我的。是你们的。你们的娃进来读书，不收一文钱。”
底下“哄”地一声。有人喊：“那先生图什么？”
“图你们的娃认得字之后，”林龙江说，“回来替我念一遍名册。”
“名册？”
“回头再说名册。”林龙江摆摆手，“今日是喜日子。”
人群外头，有人咳了一声。
一个年轻书生挤进来。二十出头，青布长衫洗得发白，背着一个旧书箱，箱角磨破了。他生得眉清目秀，只是脸色青白，像许久没睡好。他分开众人，一直走到台阶底下，仰着头。
“你就是三教先生？”
“我是。”
“我姓李。”书生说，“我来，是想问问——你这书院，教不教考功名？”
院子里静了一下。王克芳皱起眉，就要上前拦。林龙江抬手止住。
“你想考功名？”林龙江问。
“想。”李书生把书箱往上提了提，“我读了十六年书。四书五经，我背得。八股文章，我作得。我就想问问，你这儿，能不能教我中举？”
“不能。”林龙江说。
“为什么不能？”李书生声音高了，“你这书院不收钱，盖得又敞亮。我当你是个有大学问的。你连考功名都教不了，你开这书院做什么？”
“我这儿不教考功名。”
“不教考功名，教什么？”李书生冷笑，“教收尸首？教记名字？那种事，也要读书人来做？”
院子里的百姓沉下脸。有人嚷：“这后生怎么说话呢！”王克芳忍不住了：“李先生，先生是——”
“克芳。”林龙江又叫住他。
林龙江走下台阶，走到李书生面前。两个人离得很近。林龙江比他高出半个头，仰着脸的李书生，眼里那股不服气，像一团没烧透的火。
“李生。”林龙江说，“我问你。你读了十六年书。教你的那个先生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李书生一愣：“……周先生。”
“周先生的先生呢？”
“那是……城里的老秀才，姓郑。”
“郑秀才的先生呢？”
李书生张着嘴：“这……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“你读了十六年书。”林龙江说，“教你的人，你只记得两个。再往上，一个都记不住。你说你读书是为了光宗耀祖。你连教你读书的人都记不住，你往后中了举、做了官，你记得住谁？”
李书生脸涨得通红，说不出话。
“你考功名，是为了你自己。”林龙江声音不高，“中了，你光宗耀祖；不中，你白读十六年。从头到尾，你心里只有你一个人。这样的功名，中了又怎样？”
“那……那我该为谁？”李书生梗着脖子。
“为教你的人。”林龙江说，“为你娘供你读书的人，为你爹攒钱给你束脩的人。你中了举，第一个该谢的不是你自己，是他们。你连他们的名字都没往心里去，你考它做什么？”
李书生站在那儿，那股火一点点灭了。他低着头，书箱从肩上滑下来，他也没去扶。
“我爹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哑了，“我爹就是个秀才。考了一辈子，没中。临死躺在床上，拉着我的手说——娃，你替爹，把这个举人中了。”
院子里静下来。风把布幡吹得啪啪响。
“我读了十六年。”李书生眼圈红了，“我不是为我自己读。我是为他读。他没中，我得替他中。可我今年又落榜了。我没脸回家。我听说这儿有个怪人，不教功名，专教些没用的。我就想来看看——一个连功名都不教的地方，凭什么盖这么大。”
林龙江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爹叫什么？”
“李博文。”李书生说，“莆田黄巷人。”
林龙江转过身：“文辉。”
卢文辉捧着名册上前。林龙江接过来，当着满院子的人，翻开，一页一页找。李书生愣住了——他没想到，这个老人真会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，去找他爹的名字。
林龙江的指头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一行一行划。划到中间，停住了。
“李博文。”林龙江念出来，“有。”
李书生猛地抬头。
“底下注着。”林龙江把册子递到他眼前，“落第秀才。万历十一年冬，饿死于莆田北关归途。年四十七。”
李书生的腿一软，跪在了台阶下。
“你爹死那年，你才十一。”林龙江说，“他从城里赶考回来，盘缠花光了，又饿又冻，倒在北关。是我的人收的尸。我把他记在册子上。我没敢想，十四年后，他儿子会背着书箱，找到我这儿来。”
“先生……”李书生跪在地上，眼泪砸在青石板上，“你……你连我爹都记着？”
“我记着。”林龙江把他扶起来，“你今日来考功名，是替你爹考。可你爹要的，不是你中举。他要的，是你别忘了他。”
“我没忘。”李书生抹着泪，“我一天都没敢忘。”
“这就比中举还强。”林龙江说，“功名，你考不考，随你。可你既来了，我教你一样东西。”
“教什么？”李书生抬起泪眼。
林龙江望着那块空匾，又望着满院子的百姓，一字一句：
“教你怎么记着别人的名字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瞬，底下低低应和起来。李书生站在那儿，满脸是泪，却把那个滑下来的书箱重新提了起来。
“先生。”他说，“我不考了。我留下。”
“留下做什么？”
“记名字。”李书生说，“先从我爹记起。”
林龙江点点头。他把名册递给卢文辉，转身要走。走出两步，又停下。
“文辉。”
“在。”
“李博文那条底下，”林龙江说，“添一行。”
“添什么？”
“万历二十五年冬，其子李默，来七星书院。”林龙江说，“他爹死了十四年，他儿子来了。这一条，得记上。”
卢文辉应了一声，提笔就写。李默站在台阶下，看着卢文辉在他爹的名字底下，一笔一划添那行字，哭得说不出话。
那天夜里，人都散了。王克芳收拾完院子，看见林龙江一个人站在那块空匾底下，仰着头。夜露下来了，他肩头落了一层薄白，脚下的影子被月亮拉得老长。
“先生，匾真不写字？”
“不写。”林龙江说。
“那挂一块空木头在门头上，像什么？”
林龙江没答。他伸手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，递给王克芳。那是一小片纸，是今日从名册上撕下来的边角。
王克芳就着灯一看，愣住了。
那纸上，是先生的字，墨还没干透——不是“七星书院”四个字。是一长串名字。
“这……这是？”
“今日来观礼的百姓。”林龙江说，“三百个。我一个一个，都记下来了。”
“你记他们做什么？”
“这书院是他们盖的。”林龙江说，“匾上不写我的字。等哪一天，他们当中谁的娃在这儿念出了一个死人的名字，我再把那个死人的名字写上去。”
王克芳捧着那片纸，半天没说话。灯花“啵”地爆了一下。他低头又看那串名字——看到最末一个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最末一个名字，不是今日来的百姓。
是“李博文”。
先生今日明明已经在名册上给他添过儿子那一行了。不知什么时候，又把这个死人的名字，单独抄了一份，压在这串活人的名字底下。
“先生？”王克芳凑过来，“李博文……一个死人，你记在活人中间做什么？”
林龙江望着那块空匾，慢慢道：
“匾是空的。可我心里那块匾，早写满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