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五年夏,宗孔堂门口的台阶上,坐了一个老妇人。
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,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。她不进门,也不说话,就那么端端正正坐在台阶上。门徒给她水,她接了喝;给她粥,她接了吃。吃完,又坐回去。
头一天,门徒以为她是来求药的。
那天清早她就来了,坐在台阶最上一级,背对着门,谁也不理。一个小门徒端出一碗绿豆汤:“老人家,天热,先喝点。”
她接了,一饮而尽,把空碗递回来,又坐好。
“你倒是说句话呀。”小门徒急了,“你到底求什么?”
“等先生。”就这三个字。
第二天,看门的门徒忍不住了:“老人家,你到底要找谁?”
老妇人摇摇头:“等先生。”
“先生出门了,不知哪天回来。你先回去,改日再来。”
“我不回。”老妇人道,“我就在这儿等。”
第三天,她还坐在那儿。日头毒,晒得白头发发亮,她背挺得笔直,像一块晒透了的石头。门徒又劝:“老人家,万一生病了怎么办?你家里还有人吧?”
“没别人了。”老妇人道,“就我一个。”
“那你更该回去。”
“我不回去。”她把两只老手交叠在膝上,“先生不见我,我不走。”
看门门徒没法,又劝:“你身子骨要紧。真病倒在我们门口,我们罪过。”
“我倒不了。”老妇人道,“我这把老骨头,就剩这一个念想了。”
“什么念想?”
“见到先生。”她道,“见到了,死也闭眼。”
门徒不敢再劝了。
卢文辉把这事报给了刚回来的林龙江。
“坐了三天?”林龙江正在擦汗——他刚从城里一个士绅家回来,脸色不好。那士绅当着满桌客人,指着他鼻子骂“妖人”,把他送出了门。
卢文辉气不过:“先生,那姓陈的士绅,年年吃你施的粥,转头就骂你妖人!”
“他吃他的粥,骂他的。”林龙江道。
“你不气?”
“气。”林龙江道,“可气他,不如把这股气,留着办点正事。”
“三天了。”卢文辉道,“水米不缺,就是不肯走。问她求什么,也不说。”
“走,看看去。”
林龙江走到门口。老妇人听见脚步,回过头,一看见他,“扑通”就跪下了。
林龙江赶紧弯腰扶她:“老人家,起来。有话起来说。”
老妇人不起来,仰着头,满脸是泪:“三教先生,我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求你……写两个字。”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,“‘正气’两个字。”
林龙江扶她起来:“你要这两个字,做什么用?”
“我儿子……”老妇人哽咽,“他叫倭寇杀的。那年他才二十。倭寇进村,他堵在巷口,让我们跑,自己叫人围上了。我想把你写的‘正气’两个字,供在他坟前。”
林龙江问:“你儿子叫什么?”
老妇人说了。林龙江默念一遍,点了点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,我肯给你写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妇人道,“可旁人说,三教先生见谁有冤,都肯帮。我儿死得冤。”
“他不冤。”林龙江道,“他是为了一村人。这样的人,配这两个字。”
林龙江沉默了一下。方才被那士绅骂“妖人”时压着的那股气,这会儿散了大半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,“你儿子是好汉。我写。”
他进屋,研了墨。这一回,他没有像当年随手一涂。他铺开一张红纸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写了“正气”两个字,晾干了,递到老妇人手里。
老妇人捧着红纸,手直哆嗦:“先生,我……我没带谢礼。”
“不要谢礼。”
“那我过意不去。”
“你记着这两个字,就是谢礼。”林龙江道,“回去供好,别让它卷了角。”
老妇人双手捧着,又要跪。林龙江拦住:“别跪。你儿子的坟在哪?”
“在村后坡上。”
“好好供着。”林龙江道。
老妇人千恩万谢去了。她把那两个字供在儿子坟前。说来也怪,自打那以后,她家夜夜不宁的怪事,全消了。
三日后,老妇人又来了,提着一篮鸡蛋。
“先生,”她把篮子搁下,“我把字供在我儿坟前了。当夜,我睡了这三年来头一个整觉。”
“不闹了就好。”
“先生,我儿……他看见这两个字,该高兴了。”
“他看得见。”林龙江道。
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。
头一个来的,是个中年汉子:“先生,我家也闹,求你那两个字。”
又来个年轻媳妇,再是个老秀才。宗孔堂门口,求字的人排起了队。
那老秀才排到跟前,有点不好意思:“先生,前头些年,我还说你这是……装神弄鬼。”
“如今怎么来了?”
“我家那不肖子,”老秀才叹气,“在外头欠了赌债,人都不敢回。我求这两个字,不是镇鬼,是想贴在堂前,叫他回来看看——他爹还在家里,等他走正道。”
林龙江点点头:“这两个字,管这个。”
卢文辉看着这阵势,犯了难:“先生,你一个人写,写到几时?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依我看,”卢文辉道,“不如多印些。”
林龙江想了想:“印。印一百张‘正气’,搁在门口,谁要,自己拿。不取分文。”
“不取分文?”卢文辉愣了,“那……咱们图什么?”
“不图什么。”林龙江道,“这两个字,本来就不是我一个人的。他们拿去贴在门上,心里就定。定了,就不怕。”
一百张条幅印出来,红纸黑字,红得耀眼,整整齐齐码在门口条案上,日头一晒,飘着一股子新墨的味儿,风一过,纸角掀动。印的时候,卢文辉还嘀咕:“先生,白送一百张,怕是有人拿去糊墙。”
“糊墙也使得。”林龙江道,“墙上有这两个字,那家就不敢做亏心事。”
“要是拿去包东西呢?”
“包什么都行。”林龙江道,“只要那两个字,让人看一眼,心里动一下,就不算白印。”
第一天拿走二十张,第二天三十张,第三天,全空了。
那些拿走条幅的人,有的贴在门楣,有的供在亡故亲人的牌位旁,有的送到坟前。
三天里,卢文辉看着条案上的红纸一天少过一天。他数了数,来拿字的,没一个是有钱有势的。
“先生,”他问,“怎么富人老爷们,倒不来拿?”
“他们不缺这个。”林龙江道,“缺这两个字的,都是心里苦、心里怕的人。”
一个汉子把条幅贴在他爹牌位边:“爹,你一辈子老实,没害过人。你配这两个字。”
一个年轻媳妇把条幅送到她丈夫坟上:“你走两年了。今日,我才给你求来这两个字。”
又一个独眼老汉,取了一张,端端正正贴在自家破门框上。卢文辉问他:“老丈,你家也闹鬼?”
“不闹。”老汉咧嘴,“我儿子在边关没了。贴上这个,我夜里点灯,不慌。”
“不慌?”
“有这两个字镇着,”老汉道,“我就觉得,我儿离我不远。”
卢文辉看着人来人往,忍不住问:“先生,我一直想问。那日你从士绅家回来,一肚子气——那士绅当面骂你妖人。你带着气,怎么还有心思,蹲下来给那老人家写字?”
林龙江笑了笑:“气是气。可她守了三天三夜,不是来受我的气的。我这口气,得使在正气上,不能撒在她身上。”
“就为这个?”
“我这一辈子,气过不少回。”林龙江道,“每气一回,就越明白一件事——人心里那股正,不能倒。我把它写下来,递给别人,气就没白生。”
卢文辉点点头,若有所思:“所以先生这些年,越被人骂,写‘正气’写得越勤。”
“骂我的人,不懂。”林龙江道,“可拿了这两个字的人,懂。”
卢文辉转身去收拾条案。收拾着,他却停住了。
“先生。”他捧着那摞空纸,声音有点发紧,“咱们这一回,印了多少张?”
“一百张。”
“可今日我数了数,”卢文辉道,“拿走的,是一百零一张。”
林龙江抬眼看他。
“条案上空了。”卢文辉道,“一百张,我一张张点着印的。可出去的人手里,传着一百零一张‘正气’。多出的那一张……咱们没印过。”
林龙江走到门口。台阶上干干净净,一张纸也没剩。他望了望那条进村的路,日头正毒,路上三三两两,都是取了字往回走的人。
“先生,这……”卢文辉压低声音,“多出的那一张,哪儿来的?”
林龙江看着那条路,半晌,道:“不用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先生,这不合算。”卢文辉道,“印了一百,走了一百零一,账目对不上。”
“账,不是这么算的。”林龙江道。
“那怎么算?”
日头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林龙江站在路边,看着那些人走。
卢文辉说:“先生,他们拿了字,就走了?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拿了字,就走了。”
“他们不会回来?”
“不会。”林龙江说,“他们拿了字,就回家贴在墙上。贴了,就忘了。”
“正气这两个字,”他说,“多出去一张,不多。少出去一张,也不少。”
他刚说完,卢文辉从堂里跑出来,手里举着一张纸:“先生,你看——这张纸,是从哪儿飘来的?”
林龙江接过那张纸。纸上写着两个字:正气。但那两个字的墨色,很新,像是刚写上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