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五年春,莆田郊外来了倭寇残兵。
也就百十人,是大股倭寇败退下来后流窜的散伙,刀都卷了刃,马也瘦了。他们在乡下抢了一圈,打听出城里有座三一教祠,里头香火钱不少,便扬言要上门。守门的门徒连滚带爬跑回宗孔堂报信,脸色煞白。
“先生!”那门徒上气不接下气,“倭寇过来了!百十号人,提着刀,说要烧咱们的祠!”
堂上几个门徒一下子乱了。一个年轻门徒抓起顶门杠:“关门!把门关死!”
另一个去搬香炉:“把值钱的先藏起来!”
卢文辉也急:“先生,咱们人手不够,要不……先避一避?”
林龙江正坐在堂上翻名册,闻言把册子合上:“避什么。”
“避倭寇啊!”卢文辉道。
“他们要来的是祠。”林龙江道,“祠在,我在。我走了,祠就是空的,他们烧起来,更没顾忌。”
卢文辉还想再劝,林龙江已经拄着拐,一步一步,稳稳当当地走出了堂门。众人无奈,只得跟了上去。
“倭寇啊!”年轻门徒嗓门都变了,“他们杀人不眨眼!”
“让他们来。”林龙江道。
堂里一下静了。卢文辉愣着:“先生?”
“门敞开。”林龙江拄着拐站起来,“祠门关着,倒像我们怕了。门开着,他们要看,就让他们看个够。”
年轻门徒急了:“先生!那可是倭寇!他们杀人不眨眼!”
“倭寇也是人。”林龙江道。
“人会杀人!”
“人也会收尸。”林龙江道,“我这一辈子,收了两万人的尸。我不信,他们里头,就没有一个,肯念这个好。”
林龙江没再解释,拄着拐往外走。众人没法,只得跟在后头,心咚咚跳,手心全是汗。春末的日头晒着,祠堂院里那棵老樟叶子一动不动,连风都屏住了。
路上,年轻门徒还在念叨:“先生,真不关门?真不等里正带人来?”
“等里正?”卢文辉道,“里正听见倭寇,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“那咱们这几个人,挡得住百十把刀?”
“挡不住。”林龙江道。
“挡不住你还开门?”
“我不是挡。”林龙江道,“我是让他们看。祠里没有刀,没有兵。他们进来,看见的就是这个。”
门徒们你看我我看你,谁也不说话了。
倭寇是午后到的。马蹄踩在土路上,卷起一溜黄尘,隔着半里地就听见了。
百十人勒马在祠门外,刀光晃眼。为首一个倭人头领,个子不高,肩膀宽,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颌。他翻身下马,抬眼就看见祠门——门上,端端正正贴着一张纸,纸上两个大字:正气。
头领勒住马。他不懂汉字。他偏过头,问身边一个被掳来作向导的华人。
“门上那两个字,写的什么?”
那华人仰着头看了看,声音发颤:“回……回头领,写的是‘正气’。”
“正气?”头领皱眉,“什么意思?”
“听人说……”华人咽了口唾沫,“这是三教先生的字。”
头领没动。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风把门上的纸吹得啪啪响。身后的倭寇举着刀,等着他一声令下就冲进去。
一个倭寇忍不住,用倭话喊了句什么。头领没答。
那向导小声添一句:“头领,这祠里……听说藏了不少香火钱。抢了,够兄弟们吃半年。”
头领哼了一声:“钱?”
他的目光又落回门上那两个字,没再提钱。
卢文辉在门里,腿在抖,凑到林龙江耳边:“先生,他……他要进来了。”
林龙江站在门内,没躲,也没说话。
头领终于往前迈了一步。门里那个白头发老人,就那么平平常常站着,不卑不亢,既不跑,也不求饶。头领看着那老人,又看看门上那两个字。
半晌,他开口,用生硬的汉话,问了一句:“这祠……是那个,收尸的人?”
卢文辉一怔,抢着答:“正是!我家先生,就是三教先生!”
头领的目光移到门内那个老人身上。他用生硬的汉话,又问:“你……就是林?”
林龙江上前一步,对那向导道:“你告诉他,我就是。”
向导译了过去。头领盯着林龙江看了半晌,那道刀疤抽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头领沉默了。
他站在那儿,刀疤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身后的倭寇又催了一句。头领抬起手,做了个手势。
众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。
他挥了挥手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百十个倭寇,愣了愣。有人不甘心,用倭话叽咕。头领低吼了一句,翻身上马。最后他又回头,看了一眼门上那两个字,调转马头,带着人往回走了。尘土扬起来,越走越远。
那被掳的向导,原以为自己死定了。头领走的时候,却没绑他,只在他背上推了一把,用倭话咕哝了一句。后来逃回来,他才琢磨出那句倭话的意思——“去告诉那个老人,多谢。”
祠门里的门徒,半天没人敢出气。
年轻门徒一屁股坐在门槛上:“走……走了?他们就这么走了?”
一个门徒后怕得声音发抖:“我方才都把顶门杠举起来了。”
“举起来作甚?”另一个问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苦笑,“手里攥着家伙,心里踏实点。”
“可先生连门都不关。”
“这就是先生。”卢文辉道,“他不拿家伙。他拿这个。”他指了指门上那张纸。
卢文辉也蒙了:“先生,他们百十号人,刀都拔出来了,怎么……看一眼那两个字,就走了?”
林龙江没答。他也想知道。
后来,是那个被掳去又逃回来的华人向导,把话带到了。
那向导逃回来那日,跪在祠前,喘着气说:“三教先生,倭寇头领退走那日,在路上,跟他手下说了一席话。我躲在草里,听见了。”
“你没看错?”卢文辉问,“他们真退走了,没折回来?”
“退走了。”向导道,“我亲眼看着他们的马往海边去了。百十号人,一个没少,一个没进这祠门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卢文辉急问。
“他说——”那向导压低声音,“‘我在莆田,住了三年。’”
堂里静下来。
“‘这城里有个三教先生。’”向导学着头领的倭腔汉话,“‘那年我们杀人,杀得满城都是。别人跑都来不及,只有他,带着人,一具一具,把尸首收了,埋了。我们杀的人,他一个都没扔在野地里。’”
向导顿了顿:“‘我虽是倭人,可我也知道,这世上有这样的人。他的祠,我不能烧。烧了,我对不起那些他替我们埋了的人。’”
向导抹了把脸,又道:“他还跟手下说,那年他们退兵,路上扔了好些自己人的伤兵,没人管。三教先生的人,连那些倭人的尸首,也一并收了。”
卢文辉一愣:“连倭人的尸首,也收了?”
“收了。”向导道,“头领说,他亲眼见过。他说——他杀过的人,有人肯收;他自己这边死的人,倒是自己人扔在野地里。就凭这个,他不能烧这祠。”
门徒们听着,谁也没说话。
卢文辉半晌,喃喃道:“先生,他……他竟知道这些。”
年轻门徒还是不解:“可他是倭寇啊。倭寇,也讲情义?”
“怎么不讲。”林龙江道,“刀举起来又放下,那一下,就看得出他还是不是人。他没砍下来,他就是人。”
林龙江听完,很久没言语。末了,他只说了一句:“他们也是人。”
卢文辉却皱着眉:“先生,他们杀了咱们两万人。你还说,他们是人?”
林龙江没跟他争。他转身进堂,把那本旧名册取下来,一页一页翻。翻到嘉靖四十一年那一沓,他的指头停在当中一页,把册子转过来,递给卢文辉。
卢文辉低头看。那一页上,密密写着中文名字。可有三行,字迹小,墨色淡,夹在当中,他跟了先生这些年,从没留意过。
“这三个名字……”卢文辉抬眼。
“倭兵。”林龙江道,“那年破城,也死了几个走不脱的。百姓恨极了,要拖去喂狗。我拦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把杀咱们的人,也埋了?”
“尸不分哪国。”林龙江把名册合上,“入土,就都是一样的人。”
卢文辉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“先生,”他喃喃,“你连他们的人,都记着。”
“记名字,不分好人歹人。”林龙江道,“死了,就是个名字。是名字,我就记。”
他望着那黑帆,也就懂了——那个倭人头领为什么站在祠门口,看了那两个字,就转身走了。他认得这地方的主人,是个连仇敌的尸首也肯收的人。这样的人的祠,他下不去手。下不去手,就只能走。
卢文辉站在旁边,说:“先生,那个倭人……他真的走了?”
林龙江说:“走了。”
“他还会回来吗?”
林龙江没有回答。他看向海边——远处的海面上,有一片黑帆,正朝这边过来。
林龙江望着那片黑帆,没言语。这一回开了门、记了倭人,他闭着眼也想得到——莆田城里骂他的人,又要多上一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