冥海翻涌间，浪涛撞碎虚空残留的碎沫。
月渊手握镇狱剑，赤红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的幽罗阁主。剑锋狱纹流转冷光。
下一瞬。
"幽罗阁主！你拿命来吧。"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他手腕猛地一转。两道赤红色剑波撕裂漫天黑雾，裹挟着镇狱剑的行刑之力，照着对面人影就劈了过去。
幽罗阁主脸色骤变，十枚黑玉扳指自袖中飞出，在半空环成一圈，千年献祭积攒的本源力量尽数爆发，挡在了身前。
咔嚓。咔嚓。咔嚓。
接连不断的脆响刺破轰鸣。
耗费无数生灵性命铸就的祭器，一枚接一枚崩碎。漆黑的玉屑如碎雨，簌簌坠落，没入了翻滚的冥海黑水中。
扳指尽数被损毁。
狂暴的余波狠狠撞在了幽罗阁主的胸膛上。他闷哼一声，身躯踉跄向后滑出数丈，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沫。
他抬头对着月渊，冷笑道："死神……不是没给过你机会。"
就在这时，头顶撕裂的位面裂隙之内，滚滚黑雾疯狂盘旋。
一道雷鸣般的声响，自异位面压落。
"哪来的小辈，也敢动我的人？！"
一根硕大的金色指影穿透裂隙，覆压整片冥海，带着碾灭神魂的恐怖威势，径直戳向了月渊。
天地变色，伴着一阵又一阵雷鸣！
阴兵蜂群的嗡鸣都在此刻微微一滞。
而一旁负手静立的鬼王只是漫不经心哼了一声。
"倒是挺能摆谱。"
他手腕随意一晃，悬浮身前的十枚镇魂铃同时轮转。
叮！
铃音震荡虚空。
那道看上去不可抵挡的金色巨指，连瞬息都没撑住，咔嚓一声，彻底崩碎消散于黑雾里。
裂隙深处，一道高大的人影缓缓踏步跨出。一身玄黑道袍绣着道道水纹，戾气缠绕于周身，他悬浮于高空，目光闪烁冷茫，自上而下俯瞰着整片战场。
"本座乃仙域陆吾真君。你一个小辈，竟敢屠戮我的部众。知罪吗？"
月渊脚下黑水被剑劲激得四散飞溅，他抬眼，声音穿透风浪。
"你确定，你是仙域的吗？仙域的仙君，跑到凡间大肆嗜杀亿万生灵，这也是你们仙域的旨意吗？"
这一句话掷出。
陆吾真君下颌绷紧，眉头紧皱。嘴唇开合数次，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"后生小辈，这些你不配问！"
他浑身神纹亮起，就要出手。
哈哈！
月渊身后传来笑声。
黑雾向两侧自行分开，鬼王缓步从阴影中走出。十枚镇魂铃悠悠悬于他的周身，铃身震颤间，空间随之泛起层层涟漪。
"哎呀，你的口气还真大呀。陆什么仙君对吧！区区一道分身，也敢在我面前炫耀。那就……留下吧。"
"放肆，你是何人，好大的口气！"陆吾真君大怒。
鬼王大手一挥。
十枚镇魂铃同时爆发出浩荡的铃波，无形无质的神魂冲击，如同潮水一般横扫整片冥海。
幽罗阁主本就身负重伤，此刻双手死死捂住头颅，七窍缓缓渗出血丝，膝盖不受控制地打着颤。
烬劫、寂冥两位法王身躯也剧烈抖动着，一口鲜血喷出。
四十地榜、一百单八人榜杀手成片抱头跪倒，指甲深深抠进头皮，神魂被铃音搅得剧痛难当。
整片天地都在震颤。
"大胆！"
陆吾真君分身怒吼一声，祭出一柄小剑，剑光分裂出亿道剑芒，对着月渊一方斩下。
叮铃！
音波扩散！
轰隆！
剑芒被音波震散，余波持续向外扩散！
"什么？那是什么法门？"陆吾真君大惊。
"尔等……"
话还没说完。
分身躯体如琉璃摆件，寸寸碎裂，化作漫天光点消散于虚无。
那道连通仙域的位面裂隙，被镇魂铃的力量一并封死，黑雾缓缓合拢，不留一丝缝隙。
冥海之外，仙域某处。
一尊神座上的真君猛地睁眼，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。
"谁？"
然后，下界的空间壁垒，彻底锁死了。
……
冥海战场。
黑水持续翻涌。
幽罗阁主捂着还在渗血的胸口，抬眼望向已经闭合的上空裂隙，又转头看向身旁同样负伤的烬劫、寂冥两位法王。他肩膀微微颤抖，声音沙哑。
"看来仙君大人，是救不了我们了。对面那人很强。"
呵！
"为了仙域大计。重造天地，再炼水火风，打造更完美的世间，本就该有人做出牺牲，不是吗！"
烬劫、寂冥二法王彼此对视一眼，双双点头。
好！
幽罗阁主振声大喝，声音传遍整个冥海。
"大家，随我一起杀！"
哼！
月渊声音响起，压过迎面纷乱的风浪。
"尽量擒下生魂，不可尽数灭杀。这些魂魄，还有用。"
高空之上，黑雾爆开。黄风鬼帅化作百丈大小的幽冥蜂王，两轮漆黑的复眼高悬天穹，五万幽冥毒蜂铺天盖地，对准了迎面而来的幽罗教众。
启！
黄风一声令下。
漫天虫翼齐齐共振，汇聚成一声尖锐宏大的嗡鸣。
叮！
音波化作实质的浪潮，狠狠向下碾去。
本就受了神魂创伤的地榜、人榜杀手再度遭受重击，不少人直接昏死坠入了黑水。
冥海海面剧烈摇晃。一头头远古巨鲸、巨鲨冲破浪涛，庞大的躯体在黑水之中纵横穿梭，獠牙咬合，疯狂绞杀着四处逃窜的幽罗阁残兵。鱼鳃鬼帅持剑站在一头巨鲨背上，淡淡道："不能让他们从我们这个口跑掉。"
不远处。
地面上。
列阵！
豹尾鬼帅号令传出。
阴虎兵团、巨象阴魂一齐冲锋，漫天阴煞汇聚卷出万丈长的刀芒虚影。
轰隆！刀芒爆开。
刀气如雨般倾泻而下。
天上蜂群、海中巨兽、陆地兽魂兵团三线同时开袭。
厮杀喧嚣席卷四方。
战斗持续了片刻，轰鸣声渐渐回落。
满地残骸漂浮在黑水浪涛间，战场，只剩幽罗阁主、烬劫法王、寂冥法王三名核心高层还立在原地。
经过这一轮大规模的权能调动，四大鬼帅的投影轮廓边缘，都开始微微虚化、不间断闪烁。月渊怀中，那枚缺角的古老玉片隔着衣料持续发烫，体内被镇狱剑强行压制的诅咒，隐隐泛起一丝躁动。
那三人，要生魂，还有用，可别一下打没了啊！
鬼王听闻月渊的指令，嗤笑一声。
"哪那么多规矩啊！真服你。"
短暂停顿后，他神色复归平淡。
"照办。"
"遵令！"
牛头、豹尾、鱼鳃、黄风，四大鬼帅齐齐应声。
冥海高空，那一柱代表鬼王时限的香火静静燃烧着，缕缕青烟缓缓向上飘散，香头上的火星，已经烧掉了大半。
月渊横剑而立，赤红色的眼眸越过漫天阴兵，最后直直落在幽罗阁主身上。
"幽罗阁主。"
"你方才说，你们献祭的，大多是低阶修士和凡间百姓对吧。"
幽罗阁主脸色惨白，胸口旧伤还在渗着血，体内祭器尽毁，他强撑道："对，那又如何？"
他忽然笑了。
"你就算杀了我，那些死掉的人也活不回来。又有什么用啊！他们的死是值得的，为了那个新生的完美世界，你到底懂不懂啊！"
月渊往前又迈出一步。
镇狱剑在他手中轻轻一震，剑锋上的狱纹又亮了一瞬。
"你拿凡人当柴烧的时候，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盯上吧。"
幽罗阁主喉结滚了一下，后退半步："你……你想怎样？"
"单挑。"
月渊抬起剑尖，指向他。
"就你我。你的人，我的人，都别插手。敢吗？"
幽罗阁主嘴唇动了动，还没开口，身后两道身影已经动了。
寂冥法王与烬劫法王对视一眼，同时掠出。
"阁主退后！"
两道黑影一左一右，直扑向月渊。
哼！
牛头鬼帅闷哼一声从阵中踏出，手中三股钢叉往地上一戳，声如惊雷："我来！"
钢叉刚举过头顶，一道魁梧身影已经从他身边掠了过去。
"滚。"
豹尾肩扛阔刃，一步踏碎脚下冥石。那柄阔刃足有三米高，刃身漆黑如墨，刃口却泛着森白的寒光。
"我一个人足够了。"
豹尾的声音很淡，甚至没看牛头一眼。
牛头钢叉举在半空，愣了一瞬，哼了一声，又收了回去。
鱼鳃鬼帅握着细剑刚要上前，豹尾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："不用。"
鱼鳃剑尖一挑，后退半步，抱着胳膊翻了个白眼。
对面。
两大法王已经结印完毕。
寂冥法王双手翻飞，身前凝出一面漆黑的幽盾，盾面波纹流转，隐隐有鬼哭之声。烬劫法王五指成爪，掌心燃起一团暗红色的劫火，火焰中似有无数冤魂挣扎。
"雕虫小技。"
"在我面前也敢使用幽冥神通。"
豹尾动了。
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刀的。
只听一声嗡鸣，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撕裂了空气。
下一瞬。
天地忽然静了。
连冥海的浪，都停了一瞬。
然后，碎粉才落下来。
幽盾碎了。碎成了漫天的齑粉。
同步间。
劫火也灭了。连一丝火星都没留下。
两大法王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"出招"的那一刻，身体却已经僵住。
豹尾站在他们身后，阔刃缓缓垂下，刃尖滴落一丝黑血。
这一击力道失控。
寂冥法王肉身连同神魂一并被震碎，光点四散飘零，再也无法收拢。
豹尾低头看了一眼刃身。
裂了一道细纹。
他盯着那道纹看了两息，眉头皱起来，像是心疼刀，不是心疼人。
"碎了。"
他转头看月渊。
"能补吗？"
月渊眉头一皱。
"那下一个法王，魂魄一定要收着点啊。"
烬劫法王离得稍远，被刀气余波扫中后，整个人倒飞，撞进了冥海里，溅起数十丈高的黑浪。他挣扎着想要爬起，浑身骨头就像全碎了一样，连手指都抬不动。
冥海。
烬劫法王终于爬了起来，浑身是血，视线死死钉在地上，一步都没敢往豹尾那边抬，转身就往虚空裂缝里逃。
"想跑？"
黄风鬼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很轻，像风吹过耳畔。
紧接着。
嗡。
烬劫法王身形一僵。不是被定住了，是耳边突然响起了一片蜂鸣。那声音不大，却像是直接钻进了神魂里，震得他眼前一阵发黑。
他晃了晃脑袋，想继续跑。
视野开始摇晃。冥海、天穹、阴殿、蜂群……所有东西都在晃，像隔着一层水看世界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一头黑蜂。
不，不是黑蜂。是一座山。
一头体长超过百丈的幽冥蜂王悬在他面前，一对复眼像两轮漆黑的鬼月，森白的口器交错着，尾端的蜂针几乎戳到了他的脸上。
烬劫法王本能地往后退。
却根本退不动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自己的脚还在原地。
再低头。看见自己的肉身还站在冥海上，浑身是血，保持着逃跑的姿势。
而他自己的视角……在半空中。
"我……"
他想说话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想回到身体里，却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，根本动不了。
他抬起头。那头巨型黑蜂的两枚复眼正对着他。密密麻麻的小格子，每一格里都映着一张脸。是他自己的脸，扭曲的、惊恐的、变形的脸，成千上万张，挤在每一枚小格子里，正在冲着他笑。
复眼深处，有一股奇异的吸力。像漩涡，更像深渊。
他的魂魄不受控制地被扯了过去。他想挣扎，想尖叫，但魂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一点点被拉长、被压缩、被吸进了那两枚漆黑的复眼里。
最后一眼。
他看见自己的肉身还站在冥海上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着。像是在笑。
嗡鸣声停了。
巨型黑蜂消失了。
烬劫法王的肉身"扑通"一声栽进冥海里，再也没了动静。
黄风鬼帅化为人形，落在月渊身侧，指尖捻着一枚漆黑的蜂纹印记，随手往腰间一别。
"收了。"
月渊点了点头，目光又重新落回幽罗阁主的身上。
幽罗阁主站在原地，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一名法王神魂直接碎灭，另一名法王魂魄被黄风禁锢。前后不过十余息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月渊提着镇狱剑，一步步朝他走来。
"到你了。"
高空。
那柱香火只剩最后一寸。
青烟断了。
鬼王的十枚镇魂铃，已经暗了七枚。
留给这片冥海战场的时间，已经不多。
速战速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