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天开课,二十个娃坐得整整齐齐。他翻开名册念名字,念到第七个,笔在那个字上停了一停——像要想一想,才接着往下念。
万历二十四年秋,七星书院落成了。
没有鞭炮,没有庆典,也没有官员。那天清早,王克芳把两扇大门卸下来,门楣上挂了块匾,“七星书院”四个字是林龙江亲笔,笔不漂亮,却压得很稳。
秋风穿过讲堂,带着桂花的甜香,二十张旧桌椅是附近百姓凑的,有的是门板改的,有的是木板拼的,都擦得见木纹。
第一批学生来了二十个,都是附近村里的孩子。最大的十二,叫王柱子,是王克芳的侄子;最小的八岁,光着脚,裤脚卷到小腿。孩子们挤在门口,你推我我推你,谁也不肯先进。
一个媳妇把那光脚的小娃推到前头:“先生,这娃皮,坐不住。”
“坐不住也来。”林龙江道,“坐一天,是一天。”
媳妇搓着手:“能识几个字么?家里穷,请不起先生。”
“在我这,不考字。”林龙江道,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媳妇千恩万谢,叮嘱了孩子两句,去了。
“先生真要教咱们读书?”一个孩子仰起脸,怯怯地。
“读。”王克芳把他们往里让,“进去吧。”
“读四书么?”另一个孩子眼睛发亮,“我爹说,读了书考秀才。”
王克芳笑了笑,没接话:“进去你就知道了。”
林龙江已经坐在讲堂前头。墙上挂了一幅画,孔子、老子、释迦并排坐着,像三个老朋友。他膝上摊着那本旧名册,边角磨圆了。
孩子们一排一排坐下,二十只眼睛一齐盯着他。
“今日开课。”林龙江开口,“不读四书。”
底下“嗡”地一声。王柱子一拍大腿:“不读四书?那来这作甚!”
“就是!”另一个孩子叫起来,“我还想考秀才呢!”
“考秀才,去县学。”林龙江道,“我这,不教那个。”
王柱子愣住:“不教考秀才,那先生教什么?”
“念名字。”林龙江把名册翻开第一页,“跟我念。”
王柱子还不服:“不念四书,又不教考秀才,这算什么学堂?念名字能当饭吃?”
“不能。”林龙江道,“可你今日念过的人,往后路过那条街,心里就会想起一个。”
“想起几个死人,有什么用……”
“没用。”林龙江道,“可人这一辈子,总得记几个没用的人。”
他指着第一个名字,念道:“陈阿狗。”
孩子们愣了愣,稀稀拉拉跟着:“陈阿狗。”
“再念一遍。”
“陈阿狗。”
“记住了?”林龙江抬眼。
一个胆大的孩子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他翻到第二页,又指一个。孩子们跟着念。念完一个,问一遍“记住了”。
念到第七个,一个胖小子举手:“先生,这名儿我认得!这是卖豆腐的张阿公!”
“你认得他?”林龙江看他。
“认得!”胖小子拍着桌子,“他天天给我家送豆腐,我娘还欠他钱呢!”
讲堂里一阵笑。林龙江没笑:“他前年冬天,冻死在豆腐坊里。”
胖小子的笑僵在脸上。
“你娘欠他那几个钱,”林龙江道,“往后你记着,替他还。”
胖小子愣了半天,使劲点头:“……记得。”
旁边一个扎小辫的女孩怯生生举手:“先生,那往后我路过豆腐坊,给他上柱香么?”
“不用香。”林龙江道,“你路过,心里念他一声,比香强。”
“念他一声,他听得见?”
“听不见。”林龙江道,“可你念了,你心里就多装了一个人。心里装的人多了,就不孤单。”
一上午,念了二十个名字。窗外日头慢慢移,桂花落了一窗台。
散学时,孩子们站起来要走。王柱子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:“先生,我问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咱们不念圣贤书,光念这些名字,”王柱子挠头,“念它做什么?”
林龙江看着他:“因为这些人,都死了。”
王柱子愣住了。
“他们死了。”林龙江把名册举起来,“没人念他们,没人记他们,他们就白死了。你们今日念过了,就算记着了。记着了,他们这一条命,就没白丢。”
二十个孩子都站在门口,不走了。他们脸上那点雀跃,一点点褪了下去。
王柱子又问:“这些人……都是怎么死的?”
“倭寇刀下死的。瘟疫里死的。荒年里饿死的。还有上山砍柴摔死的。”林龙江道,“跟你爹你娘一样,都是普通人。”
“那先生你……”王柱子迟疑了一下,“你记了多少个?”
“两万三千多个。”
底下一片抽气声。王柱子咂舌:“两万三千个,先生你怎么记得住?”
“记不住。”林龙江道,“记不住,也要记。我记不住他们的脸,可我记得他们活过。”
一个最小的孩子,光着脚,怯生生举起手:“先生……我爹,也在里头么?”
讲堂静下来。那孩子眼圈红了:“我爹死的时候,我才六岁。我娘说,他是给倭寇害死的。”
林龙江放下名册:“你爹叫什么?”
孩子说了个名字。林龙江低头,一页一页翻。纸页沙沙地响。翻了很久,他的指头停住了。
“在这。”他把名册推到孩子面前,“过来。”
那孩子踮着脚凑过去。那一页上,密密麻麻全是字,他找到自己爹的名字,伸出小手指头,按在那个字上。他没哭,就那么按着,按了很久。
“你每日来念一遍。”林龙江道,“念着念着,你爹就还在。”
孩子抹了把眼睛:“先生,我娘总说,我爹是个好人。可我……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。”
“不记得脸,不要紧。”林龙江道,“记得这个名字,他就还是你爹。”
“那我明日还来念。”
“来。”林龙江道,“每日念一遍。你爹在底下,听得到。”
孩子使劲点头。
放学的孩子都走了。王克芳收拾桌椅,忍不住问:“先生,这些娃,能记住几个?”
“记不住几个。”
“那……还教?”
“今日念二十个,明日念二十个。”林龙江道,“念上一年,总有一两个,刻进心里去了。刻进去一个,就有一个死人,没白死。”
王克芳停下手里的活:“先生是想,把这桩事,交给这些娃?”
“我记了一辈子,记了两万三千多个。”林龙江望着门外,“我总有记不动那天。我倒下了,谁接着念?”
王克芳没接话。他望着讲堂——这书院盖的哪里是学堂,是要把“念名字”这件事,一辈一辈传下去。
他又问:“先生,要是他们长大了,都去考功名了,谁还念这个?”
“考功名,也好。”林龙江道,“考出去一个,是一个。可总得留一两个,接着念名字。”
“万一,一个都不留呢?”
“那就我自己念。”林龙江拍了拍膝上的名册,“我念到念不动那天为止。”
王克芳低下头,不敢再接话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王克芳开讲堂门,准备生火。他走到头一排第一张桌前,却停住了。
桌上端端正正摊着一张纸。
纸上,是昨日孩子们念过的那二十个名字,一个不少,每个名字底下,都用墨认认真真画了一道横杠。
他拿起纸:“先生,这字……是你写的?”
林龙江摇头。他问卢文辉,卢文辉也摇头。昨夜守夜的门徒说,后半夜讲堂里没人进去过。
王克芳扭头问最先到的几个孩子:“你们谁,昨夜偷偷回来了?”
孩子们你看我,我看你,都摇头。那光脚的小娃咬着指头,开口:“我昨夜做梦了。我梦见我爹。”
“梦见他什么?”
“梦见他坐在先生这张桌子上,”孩子盯着那张纸,“一个一个,教我念名字。”
讲堂里静了一瞬。王克芳数着纸上的名字。数到末了,他愣住了——不是二十个,是二十一个。
那第二十一个,写在最末,墨迹比旁的新,是个谁也没念过的名字。林龙江接过去一看,拿纸的手,停住了。
“先生?”王克芳凑过来,“这名字……你认得?”
林龙江半晌没说话。窗外秋光落在那行字上。那是三十多年前,他亲手写下的第一个名字——他头一回收尸,埋的第一个人。那名字从册子的第一页,不知怎的,来到了这群孩子念的第一堂课上。
王克芳凑近了,压着嗓子:“先生,这头一个人……是谁?”
“一个赶海的。”林龙江道,“城破那夜,他替邻居挡了一刀。我连他大名都没问着,就这么记了。”
“那他怎么会……跑到今日这张纸上?”
林龙江望着那行字,半晌:“许是他等了三十年,想听听娃们念他一遍。”
王克芳把那张纸压回第一张桌上:“先生,今日这课,还上么?”
“上。”林龙江道,“今日多念一个。”
卢文辉把名册递过来。名册的封面磨得发亮,边角卷起来了。
“先生,今日念多少个?”
林龙江说:“二十个。”
“二十个?”卢文辉说,“以前都是十个。”
“今天多念十个。”林龙江说,“因为今天来了二十个孩子。”
他翻开名册第一页——那个最早的名字,今日要给二十个孩子,从头念起。
他刚念了第一个名字,堂外传来一声巨响。二十个孩子齐刷刷回头——院门口,站着一个穿官服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