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 古墙镇纹
雾层托着两人下坠的势头,待到离地尚有两丈余,李砚尘手腕微翻,一丝混沌钟核的暗金之力自丹田流淌而出,顺着经脉落于足底,轻轻一沉,便卸掉大半冲势。他另一只手稳稳扣住周平的臂膀,将少年下坠的力道一并兜住,脚尖点在一块半埋进活泥里的乱石顶上,碎石微微一震,只溅起几点灰白泥浆,声响压得极低,混在渊底永不停歇的雾涌声里,几乎无从分辨。
周平落地之后,立刻弓起脊背,短刀横在胸前,脊背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硬弓。他方才在雾里失重飞驰,耳膜被流动的雾风压得发闷,直到双足踏实坚硬的岩石,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回落,可目光依旧紧张地扫过四周翻滚的灰雾,生怕下一刻就有黑鹰帮修士自雾里撞出来。周遭的活泥泛着黏腻的光泽,只要稍稍靠近,便能看见表层有极细的纹路缓缓蠕动,那些都是从古墙裂隙渗溢出来的邪气所化,一旦沾上衣衫,便会顺着肌理往皮肉里钻,蚀人经脉,扰人心神。
李砚尘缓缓松开周平,目光穿透雾气,投向远方那一面横贯渊底的古墙。隔着数十丈的距离,震颤感依旧清晰,像是一头沉眠万古的巨兽,正在墙后不断挣扎,每一次冲撞都顺着岩层传递过来,脚下的碎石跟着轻轻跳动,浮在半空的雾絮也跟着一阵一阵地扭曲、翻涌。墙上蔓延的裂痕较之方才在高台之上所见,又拓宽了不少,原本只是枝杈一般散开的细纹,如今已经连成数道横贯石壁的长缝,紫光自缝隙深处渗出来,把周遭流动的白雾染成一层晦暗的紫灰,远远望去,妖异而慑人。
“还有三十丈。”李砚尘压着声线,气息平稳,造化玉牒残片在神魂深处静静流转,洞察之力铺开,方圆之内每一缕灵力波动,每一块异动的泥石,全都清晰映照在他识海之中,“我们走泥沼边缘,避开那些聚成团的活泥,它们对生灵气息最为敏感。”
周平轻轻点头,跟在李砚尘身后,放轻脚步。他学着李砚尘的法子,尽量落脚在凸起的岩脊之上,不去踩踏那片不断蠕动的灰白软泥。活泥表面时不时鼓起小小的包,随即又塌陷下去,仿佛有无数无形之物正在泥土之下往来游走,偶尔有一缕邪气破土而出,在半空凝成转瞬即逝的细丝,消散在浓雾里面。渊底的空气愈发滞重,呼吸之间,鼻腔和喉咙都裹着一股腐朽腥甜的味道,吸入肺腑,便叫人丹田之中的灵气隐隐躁动,生出一股想要失控狂乱的冲动。
李砚尘怀中的混沌钟壳共鸣越来越强,一层淡淡的暗金光晕,被他死死敛在肌肤之下,不肯外泄分毫。只要距离再近一些,踏入钟韵的核心笼罩范围,他便能催动壳上留存的镇压之力,将古墙躁动暂时按住。只是这股力量每动用一次,便损耗一分本源,四次机会弥足珍贵,若是这一次依旧无法稳住裂隙,等到力量耗尽,便再也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延缓封印崩塌。
西侧方向,厮杀的动静断断续续顺着雾风飘过来。季伯达一心追赶陈七,刀光碰撞的脆响,还有喝骂之声,一阵一阵飘来。陈七很有分寸,并不真的拼命缠斗,只是且战且退,故意留下破绽,引诱对方不断往远离古墙的方向深入。季伯达带来的几名黑鹰帮修士已经被他拖入乱石迷宫,此起彼伏的怒喝,足以牢牢牵住整片防线大半的注意力。
唯独正中哨点上的季伯长,始终没有动身。
此人站在几块巨石垒起的瞭望台之上,一手按在腰间长刀刀柄,眉头紧锁,目光一半望向西侧纷乱的雾域,另一半则留在古墙这片方向。他心思缜密,并没有被西侧的动静完全迷惑,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安。他清楚李砚尘一行人绝非鲁莽之辈,若是当真突围,绝不会只派出一人,仓促向外逃窜,这其中多半藏着圈套。只是他无法确定圈套落在何处,外围的季伯捞又靠不住,方才几声呼喊过去,都只得到含糊的应答,想来那人又慌了心神,乱了章法。
季伯长抬手,示意留在身边的两名修士分散开,沿着古墙外围的环线缓缓巡弋,叮嘱他们仔细留意雾中异动,一旦察觉到生人气息,立刻传讯。两道黑影应声散开,隐入灰白雾气,脚步放得缓慢,目光四下扫动。
李砚尘的识海第一时间捕捉到这两道灵力波动,当即抬手拦住周平,身形迅速贴到一块巨大的岩柱之后,屏住呼吸,将自身气息彻底压入丹田深处,借着玉牒残片的破妄之力,把周身气息融入周遭雾霭。周平立刻依言伏低身子,短刀贴紧地面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动,震得他耳尖发麻。
两名黑鹰帮修士沿着岩柱外侧缓缓走过,距离他们藏身之处不过数丈。雾在两人身侧流转,他们手中捏着简易的寻息符,符纸泛着淡淡的黄光,只是渊底邪气太过浓郁,寻息符的效力被层层干扰,光芒忽明忽暗,很难精准锁定隐匿的气息。
“方才那边打得热闹,头怎么不让我们过去帮忙?”其中一人低声嘟囔,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前方茫茫白雾。
“季伯长心思深,他怕这是调虎离山。若是我们全都追过去,有人趁虚摸到古墙这边,谁都担待不起。”另一人压低声音回话,目光落在远处震颤不休的石壁上,眼底掠过一丝忌惮,“这墙最近越来越不稳,东家特意交代,古墙是重中之重,万万不能出事。若是墙破了,别说拿赏钱,咱们所有人都要埋在这里。”
“也不知道墙后面到底封着什么东西,这几日日夜不停撞墙,夜里听着那声响,骨头都发寒。”
“少打听,不该问的别问。东家的事情,知道得多了,死得更快。”
两人的脚步声慢慢远去,声音被流动的雾一点点冲淡,沿着古墙的轮廓,向着另一侧的雾深处走去。
待到两道灵力波动走远,李砚尘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偏头看向身侧的周平,以唇语示意他继续前进。两人借着岩柱与起伏乱石的掩护,继续向着古墙靠近,一路上数次避开巡弋的哨探,借着浓雾遮掩,终于踏入混沌钟壳共鸣最强的那一片区域。
距离古墙,只剩十丈。
到了这里,那股震颤之力已经不再仅仅是脚下的震动,而是直接撞击神魂。每一次来自墙后的冲撞,都像是一柄无形重锤,敲打在识海之上,叫人头晕目眩,经脉之中灵气翻涌不休。石壁表面的裂纹纵横交错,紫光顺着缝隙流淌,像是凝固之后又重新化开的血,一缕缕邪气顺着裂隙向外蜿蜒,落在地上,立刻化作一小片蠕动的活泥,慢慢向着四周蔓延。
那枚巨大的掌印依旧嵌在石壁中央,五指深陷,掌心的紫光最为浓郁,整面古墙所有躁动的源头,便是在此处。万古之前留下的禁制纹路原本缠绕在掌印四周,如今大半已经黯淡崩碎,残存的线条断断续续,如同快要断去的丝线,勉强捆住墙后那股可怖的力量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李砚尘停下脚步,抬眼望向石壁上的掌印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守在后方,若是有人从雾里过来,立刻示警,不必硬拼。”
周平郑重地点头,向后退开数步,藏身于一块倾斜的巨石阴影之中,短刀出鞘半寸,凝神戒备四周所有方向。
李砚尘独自向前踏出几步,站在掌印正前方,抬手,自怀中取出混沌钟壳。古朴厚重的壳体落在掌心,暗金色的纹路顺着他的指缝缓缓亮起,钟鸣无声,却有一股苍茫浩瀚的韵意自壳体之中散开,漫入周遭的岩层与雾霭,与古墙之上残存的禁制遥遥呼应。
方才隔着遥远距离,共鸣微弱,如今身在核心,钟壳的力量终于可以落到实处。
他缓缓闭上双眼,神魂沉入钟壳本源,引导那一缕镇压之力向外释放。暗金色的光顺着他的手臂流淌而出,如同一条安静长河,涌向石壁,顺着那些开裂的缝隙钻进去,缠绕住那些摇摇欲坠的禁制纹路。原本躁动翻涌的紫光,在暗金之光触碰的瞬间,猛地剧烈跳动起来,墙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嘶吼,并非人声,也非兽吼,像是跨越万古从鸿蒙之初传来的怨怼,震得整片渊底的雾浪骤然一滞。
古墙震颤的频率陡然加快,裂痕边缘的碎石簌簌剥落,不断坠落在下方的活泥之中,被泥浆瞬间吞没。残存的禁制纹路剧烈闪烁,紫与暗金两股力量在石壁之内不断拉扯、冲撞,墙后的存在不愿被再度压制,拼尽全力向外冲击封印。
李砚尘牙关微紧,经脉之中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感,九幽咒窟残片的咒印被这股剧烈的力量牵动,在皮肉之下灼烧。造化玉牒残片悬于神魂,因果锁轻轻颤动,将周遭滋生的恶缘牢牢锁住,不让这股狂暴的邪气顺着力量牵连攀附到他的神魂之上。他必须稳住心神,不能被墙后那股怨毒的意念侵入识海,一旦心神失守,邪气便会顺着钟韵反噬,顷刻间就能将他的灵智吞噬。
暗金之光不断往裂隙深处渗透,一点点缠绕住躁动的本源,如同用锁链捆住一头发狂的凶兽。掌印之中向外流淌的紫光慢慢收敛,原本不断向外扩张的裂纹,停下了蔓延的势头,那些正在蠕动生长的细小裂缝,在钟力压制之下,缓缓凝固。
震颤慢慢减弱,由连绵不绝的撞击,变回间隔许久才会出现一次的闷响。弥漫在空气之中的邪气流速放缓,不再肆无忌惮向外扩散,那些刚刚成型的活泥,也渐渐失去活力,瘫软在地面,不再四处游走。
这一次镇压,终究是成了。
只是代价同样清晰。
掌心之中的混沌钟壳黯淡了一分,壳体之上原本流转的纹路,有一小片彻底沉寂下去,一次珍贵的镇压之力,就此消耗殆尽。剩下的三次,每一次都要更加谨慎,若是等到最后一次也耗尽,这面古墙便再也没有东西可以牵制。
李砚尘缓缓收回力量,暗金流光顺着他的手臂退回钟壳之内,他抬手擦去额角渗出的冷汗,方才凝神对抗反噬,不知不觉之间,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。他抬眼望向石壁,裂纹依旧还在,并未愈合,只是躁动被强行按住,如同把沸腾的水暂时压下,只要钟力的影响慢慢消散,它依旧会再度爆发。
“只能稳住一日。”李砚尘低声自语,目光沉沉落在掌印之上,“一日之内,要么寻到彻底修补封印的法子,要么寻到足够的人手,在这里布下大阵,加固禁制。若是做不到,等到钟力消散,它会比这一次更加狂暴。”
就在此刻,一道灵力波动自侧面雾里悄然靠近。
李砚尘几乎瞬间转身,造化玉牒的洞察之力铺开到极致,目光穿透流动的白雾,看见一道身影缓步走出来。正是季伯长。
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心底的疑虑,在察觉到古墙这边灵力异动之后,独自抛下瞭望哨,循着气息悄悄摸了过来。长刀已经握在手中,刀身泛着冷硬的银光,他的目光落在李砚尘掌心那枚泛着余温暗金微光的钟壳之上,瞳孔猛地一缩,随即又望向身后那面刚刚安静下来的古墙,一瞬间便明白了所有事情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季伯长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,“西侧的厮杀,是诱饵。你们真正的目标,从来都不是突围离开,而是这一面封印古墙。”
他一步步向前,脚步踩在碎石之上,发出清晰的声响,周身灵气缓缓升腾而起,筑基中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,压迫感顺着雾气向外铺开。“东家交代,要活捉你,带回据点。我原本还在想,若是能够不战而擒,自然最好。可如今看来,不能再放你继续动手。若是任由你一次次稳住这道封印,东家想要做的事情,便要横生变数。”
李砚尘将钟壳缓缓收回到怀中,脊背挺直,没有后退。周平自巨石之后踏出,短刀横在身前,站到李砚尘身侧,少年的呼吸微微急促,却没有半分退缩。
“这道墙一旦破碎,百里之内生灵尽数化为邪祟,你们东家想要的东西,就算拿到手,也没有地方容他享用。”李砚尘的声音沉稳,在雾气之中传开,“你现在退走,尚可保全自身,不必陪着他一起葬身在这场浩劫里面。”
季伯长轻轻摇头,眼底没有动摇:“我拿了东家的信物,立过誓约,因果已经缠上,退无可退。”
话音落下,他手腕一抖,长刀划破流动的白雾,凛冽刀气直奔李砚尘面门而来。刀势沉稳,没有季伯达那般急躁冒进,每一招都留有余地,攻守兼备,显然常年在生死搏杀之中打磨,功底扎实无比。
李砚尘侧身避开这一刀,指尖引动一丝玉牒业火,淡红的火苗在指尖一跳,迎着刀气撞上去。火光与刀气相撞,爆出一阵细碎的轰鸣,四散的冲击波掀起周遭雾浪,灰白雾气向四周炸开,露出一小片清晰的空地。
周平抓住空隙,自侧面迂回,短刀直刺季伯长腰侧空门。可季伯长早有防备,另一只手捏出一道灵力掌印,向后拍出,强劲的力道将少年逼退数步。他一人独对两人,依旧从容不迫,刀光连绵,层层封锁所有退路,不给李砚尘再次催动钟壳、或是继续靠近古墙的机会。
西侧方向,厮杀声依旧遥远,陈七还在牵制季伯达一行人,短时间之内无法抽身赶来支援。外围的季伯捞此刻大概还在慌乱张望,根本不会想到,真正的大战,已经在古墙之下悄然开启。
李砚尘一边接下连绵刀招,一边在心中快速权衡。他若是全力出手,借助造化玉牒残片的力量,未必不能拿下季伯长,可一旦缠斗太久,动静扩大,其余巡弋的修士便会闻声赶来,到时候两人被合围于此,就算稳住了封印,也很难脱身。
墙后,被暂时压制的存在,隔着厚重石壁,送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意念,轻轻擦过他的识海。那意念之中,有诱惑,有许诺,许诺给他无上本源,许诺助他集齐所有先天至宝,代价,便是松开这道封印。
李砚尘心神一凛,因果锁瞬间收紧,将这缕诱惑意念隔绝在外,丝毫不让它侵入神魂。
他抬眼,看向面前挥刀而来的季伯长,眼底神色冷定。这一战,不能久拖,必须速战速决,在其余援兵抵达之前,分出胜负,然后趁着钟力尚在、封印安稳,寻一条退路离开渊底,去和陈七汇合,等候乌狄带领黑獠部族人赶来。
雾浪在三人之间来回翻涌,刀光与业火不断碰撞,细碎的轰鸣一声接着一声,在万古沉寂的古墙之下,缓缓拉开一场生死对决。远处的雾里,还有更多潜藏的危机,那泥衍邪物打通乱石屏障之后,迟早也会循着气息追到这片古墙之下,到时候,他们将要同时面对修士追兵与渊底邪祟,两面受敌。
古墙之上,暗金之光慢慢淡去,镇压的力量一分一分消散,平静只是短暂的假象。
留给他们的时间,依旧只有短短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