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妙妙是在第二天上午收到孙琪消息的。
“姐，你要的那个人的离职记录，我帮你查到了。”
紧接着是一张照片。记录显示，两年前离职的设计师名叫沈雨，入职时间一年半，离职原因是“个人原因”。林妙妙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，“个人原因”这四个字她太熟了——多少被逼走的人，最后都是用这四个字给自己留个体面。
“有她的联系方式吗？”林妙妙回。
孙琪过了几分钟才回：“我试试。”
林妙妙坐在咖啡馆里，等了那几分钟，感觉像过了半个世纪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，可能是怕线索断掉，也可能是怕找到的人不愿意开口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一个微信好友申请，备注只有两个字：“小雨”。
林妙妙通过了。
对方先发来的消息是一个问号。
林妙妙打字：“你好，我是林妙妙。之前在王总团队工作，现在在做职场权益方面的咨询。有人告诉我你之前也在那里工作过，我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。”
消息发出去很久，久到林妙妙以为对方不会回了。
然后手机震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你是谁。”小雨说，“孙琪跟我提过你。但我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林妙妙看着这行字，都能想象到屏幕那边的人是什么表情——警惕，防备，像一只受过伤的动物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躲起来。
她想了想，回复：“我不是来劝你投诉的。只是想告诉你，你现在不是一个人。”
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。
这一次，小雨发来的是一条语音。
林妙妙把手机贴在耳朵上，听到了一个很低的声音，带着一点沙哑：“我以为我躲开了，其实没有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，咔哒一声，打开了什么。
林妙妙打字：“能见面聊聊吗？”
“不了。”小雨说，“我就在外地工作，不想再掺和以前的事了。”
“那就电话里聊。”林妙妙说，“我不会录屏，也不会暴露你的身份。你就当是跟一个陌生的姐姐说说心里话。”
这一次，小雨没有立刻拒绝。
林妙妙等了两分钟，收到了一条新消息：“你想知道什么。”
林妙妙握着手机，指尖有点凉。她不知道这个问题该从哪里开始，但直觉告诉她，先从最简单的开始——“他是怎么让你走的。”
消息发出去，小雨又是很久没有回复。
就在林妙妙以为她不会回的时候，屏幕上开始跳出文字。
“跟你一样。”小雨说，“先是公开表扬，说我有潜力，说我是团队的核心。然后私下找我谈话，说我最近状态不对，说我骄傲了，说我不懂感恩。他问我是不是觉得公司对不起我，我说没有，他说那就好，但你要记住，没有公司平台，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林妙妙看着这段话，感觉像在照镜子。那些词句她太熟了，熟悉到可以在脑子里自动配上王德厚的声音。
“后来呢？”她问。
“后来他就开始给我穿小鞋。”小雨说，“项目不让我参与核心部分，会议上跳过我的发言，午餐的时候没人叫我。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，是自己做错了什么。我还去找他道歉，我说王总我哪里做得不好，您告诉我，我改。”
林妙妙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她打下三个字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说知道我不容易，说还是看好我的，说给我一个机会——只要我主动写一份离职申请，公司就不追究了，还给我一个月工资作为补偿。他说这是为我好，不想让我背着一个被开除的记录找工作。”
林妙妙看到这里，已经大概猜到了结局。
“我写了。”小雨说，“签了一份自愿离职协议，放弃了一切赔偿金。我当时想着，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，什么都无所谓了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那种协议是违法的——但我已经不敢再回头了。”
林妙妙盯着屏幕，感觉有一团火在胸口烧。
她想起了自己五年前的样子。那个在全员会上被周明远当众羞辱的林妙妙，那个在洗手间待了十分钟才敢出来的林妙妙，那个后来花了半年时间才敢重新找工作的林妙妙。
原来不是她运气不好，遇到了一个变态。
而是这个变态一直在批量生产受害者。她只是其中一个。
“你现在怎么样？”林妙妙问。
“还行吧。”小雨说，“在一家小公司做设计，工资没以前高，但至少不用天天提心吊胆。但我告诉你件事——我到现在还会做噩梦，梦到他在会议上看着我笑，说'小雨，你觉得这个社会是公平的吗'。”
林妙妙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，停顿了几秒，然后打下了一行字：“如果现在有一个机会，可以让更多人看到这一切，你愿意站出来吗？”
发送。
她不知道小雨会怎么回答。说实话，她有点紧张。如果小雨拒绝，她能理解——站出来需要勇气，不是每个人都有。但如果小雨愿意……
手机震了一下。
林妙妙低头看，小雨的回复只有一行字：
“我愿意，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我不想再一个人面对了。”
林妙妙看着这行字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一战，不只是为了小张，不只是为了她自己，是为了所有曾经被驯化、被伤害、最后选择沉默的人。
她打字：“你不会是一个人的。”
发送完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，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，一口喝干。
窗外阳光正好，但她知道，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