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,”桑禾端着水盆进屋,声音压得极低,“昨儿夜里……大小姐被抬回来了。”
林晚照睁开眼。
藤椅还在晃。
她盯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,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坐起身。
“嗯。”
只应了一个字。
桑禾把水盆放下,拧了帕子递过来。手有点抖。
林晚照接过帕子,擦了把脸。凉水激得人一醒。
“去叫赵四来。”她说,“走后门。别让人瞧见。”
桑禾一愣:“小姐,您昨儿不是让锁门……”
“现在去。”
语气很淡。
桑禾不敢再多问,转身出去了。
林晚照走到柜子前,打开最底下那个抽屉,摸出个小木匣。
匣子没锁。
她掀开盖子。
里头躺着几张皱巴巴的纸,还有一小截炭条。纸上用炭条画了些歪歪扭扭的符号。
这是她这几个月来,关于码头、关于胡掌柜、关于漕运的零星记录。
不多。
但足够要命。
她盯着那几张纸,指尖在匣子边缘轻轻敲了两下。
然后合上盖子。
等了约莫半炷香功夫,后门传来极轻的叩击声。三长两短。
林晚照拉开门闩。
赵四闪身进来,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。袖口沾着泥。
“姑娘。”他喘着气,“您找我?”
“进来说。”
林晚照转身往屋里走。赵四跟在后头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屋里没点灯,光线昏暗。
林晚照在藤椅上坐下。
赵四站着,手在裤腿上搓了搓,声音发干:“姑娘,昨儿那事儿……我越想越不对劲。郑老板那水性,码头的人都知道,能在浅滩淹死?还有胡司库,早不病晚不病,偏偏昨儿个就起不来床了。这、这分明是……”
“灭口。”
林晚照替他把话说完。
赵四噎住了。
他看着林晚照,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可那潭水里,分明透着寒气。
“姑娘,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咱们是不是……惹上不该惹的了?”
“不是咱们。”林晚照纠正他,“是你。”
赵四脸色一白。
“你这些日子在码头打听,动静再小,也总会有人察觉。”林晚照慢慢说,“胡司库那边,应该早就起了疑心。如今郑老板死了,胡司库‘病’了,是有人在斩断线索,也是在警告——警告所有想往下挖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,就是那个想往下挖的人。”
赵四腿一软。
“姑娘,我、我只是照您的吩咐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照打断他,“所以现在,你得走。”
赵四愣住了。
“走?”
“离开京城。”林晚照说,“回你乡下老家,找个由头躲一阵。至少三个月,别在码头露面,也别跟任何人提起胡掌柜、郑老板这些名字。”
她站起身,从抽屉里摸出个小布包。
里头是几块碎银子。
不多,约莫十两。
“这些给你当盘缠。”她把布包递给赵四,“记住,从今天起,码头的事、漕运的事,跟你再没半点关系。有人问起,就说你老娘病了,回老家伺候。”
赵四接过布包,手抖得厉害。
他看着林晚照,嘴唇动了动。
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那姑娘您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林晚照说,“我在侯府里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一个庶女,能惹什么事?”
她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一缕烟。
赵四攥紧了布包,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我今儿就走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林晚照说,“别走官道,绕小路。”
“是。”
赵四转身要走,又停住。
他回过头,看着林晚照,眼眶有点红:“姑娘,您……您保重。”
林晚照点点头。
赵四走了。
后门轻轻关上,落闩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林晚照站在原地,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她转身走回屋里。
桑禾已经回来了,正站在门边,脸色发白:“小姐,赵四他……”
“走了。”林晚照说,“去打盆水来。”
水打来了。
林晚照把那个小木匣拿到桌上,打开盖子,取出里头的纸。一张一张,铺在桌上。
炭条画的符号歪歪扭扭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拿起最上面那张,凑到烛台边。
火苗舔上来。
纸边卷曲,变黑,化成灰烬。
一张。
又一张。
桑禾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纸在火里烧成灰,没敢出声。
火光映在林晚照脸上,明明灭灭。
她的眼睛很静。
静得让人发慌。
最后一张纸烧完,林晚照把灰烬拢到盆里,浇上水。黑灰在水里化开,糊成一团。
“倒了。”她说。
桑禾端起盆,走到院子里,把水泼在墙角那丛枯草下。
水流渗进土里,什么也没留下。
她端着空盆回来时,林晚照已经坐回藤椅上了。
闭着眼。
藤椅轻轻晃着。
“小姐,”桑禾小声问,“这样……就没事了?”
林晚照没睁眼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桑禾噎住了。
院子里静下来。
只有藤椅吱呀吱呀的响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很急。
桑禾吓了一跳,转身看向门口。
是春杏。
她跑得气喘吁吁,手里攥着个小布包,脸色古怪得很。
“小姐,”春杏进门,也顾不上行礼,直接把布包递过来,“门房刚送来的,说是……沈小姐府上的人悄悄给的,不让声张。”
林晚照睁开眼。
她看着那个布包,没接。
“谁送来的?”
“一个面生的小丫鬟,穿得普通,塞给我就跑了。”春杏喘着气,“我问她是哪家的,她只说是沈小姐让送的。”
林晚照沉默片刻,伸出手。
布包不大,用普通的青布裹着。
她解开结。
里头是块玉佩。
质地普通,玉色泛青,就是寻常的平安扣样式。
林晚照把玉佩翻过来。
背面,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。
小得几乎看不清。
她凑到窗边,借着光仔细看。
那符号线条简单,寥寥几笔。
是一朵莲花。
简化的,却分明是莲花的形状。
林晚照盯着那符号,指尖在玉佩边缘摩挲了一下。
冰凉的。
她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院子里那缸枯死的荷花,还立在墙角。
可这玉佩上的莲花,却崭新得很。
刻痕清晰。
像是刚刻上去不久。
“小姐,”桑禾凑过来,小声问,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”
林晚照没说话。
她把玉佩握进掌心。
玉的凉意透过皮肤,一点点渗进来。
她忽然想起沈知微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,想起诗会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想起那张写着“漕吏,胡”的纸条。
还有现在。
这朵莲花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晚照说。
她把玉佩重新包好,攥在手里。
攥得很紧。
外头又传来王氏的怒斥声,隐约夹杂着哭喊。
可那些声音,此刻听来,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。
林晚照低下头,看着掌心那个小小的布包。
布包里的玉佩,硌着她的手。
硌得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