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,”桑禾端着水盆进屋,声音压得极低,“昨儿夜里……大小姐被抬回来了。”
林晚照靠在床头,望着窗外灰白的天。
“浑身湿透,头发都散了,”桑禾凑近些,“说是烧起来了,一直说胡话。夫人守了一夜,眼睛都是红的。侯爷……侯爷没去看,在前厅坐了一宿。”
林晚照慢慢坐起身。
桑禾拧了帕子递过去,又小声补了一句:“四少爷院儿里,今早抬出去两个小厮。”
“嗯。”
林晚照擦了脸,动作不紧不慢。
桑禾看着她,心里那点慌,莫名就稳了些。
“早饭呢?”林晚照问。
“小厨房说……说夫人吩咐,这几日各院用度减半。”
林晚照点点头。
“那就煮碗粥吧。”她说,“米少放点,稠了费柴。”
桑禾应了声,退出去。
屋里静下来。
林晚照走到窗边,推开条缝。晨风灌进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。远处正院方向,隐约有压抑的哭声。
她看了一会儿,关上了窗。
三天后,旨意下来了。
永宁侯林如海治家不严,纵子行凶,御前失仪,罚俸半年,闭门思过一月。传旨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添了句:“侯爷,皇上说了,这家都管不好,还谈什么为朝廷分忧?”
林如海跪在地上,脸白得像纸。
王氏那边,却是另一番折腾。
沈家咬死了不松口。沈砚清托人递了话:要么赔三千两汤药钱,要么他就继续上折子。
三千两。
王氏听到数目时,眼前一黑。
“他怎么不去抢!”她咬着牙。
账房先生拨了半天算盘,低声道:“夫人,账上……现银不够。能动用的,满打满算一千二百两。”
王氏闭了闭眼。
“去,”她声音发哑,“把我那对赤金嵌宝的镯子,还有库房里那尊白玉观音,都拿去当了。悄悄的。”
“夫人,那镯子是老太太赏的……”
“让你去就去!”
周瑞家的吓得一哆嗦,忙应声退下。
王氏瘫在椅子里,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。
三千两。还要打点中间传话的人,没有五千两下不来。侯爷罚俸,往后半年府里进项又少一截。
可她不能不割。
朝华还在床上躺着,弘文被侯爷锁在祠堂。沈砚清若是再参一本,侯爷这爵位……怕是真要悬了。
想到这里,王氏猛地坐直。
“钱有福呢?”她问。
钱有福来得很快,圆脸上堆着笑,眼底却带着血丝。
“夫人。”
“账上,”王氏盯着他,“除了公中的,各房私底下……有没有能挪动的?”
钱有福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是要动各房的私房钱了。
“夫人,各房月例都是按时发放的,若说私底下的……老奴实在不知。”
王氏冷笑。
“你当我是三岁孩子?”她捻着腕上的翡翠镯子,“二房那个,上月是不是偷偷典当了一套头面?三房那个,是不是在外头放了印子钱?”
钱有福额头冒汗。
“夫人明鉴,那、那都是各房奶奶自己的体己……”
“不好过问?”王氏声音陡然拔高,“这个家还是不是我当家?你去告诉她们,侯府如今有难,让她们把能拿的都拿出来!谁要是藏着掖着,往后月例,就别想了!”
钱有福连连称是,退了出去。
走到廊下,他擦了把汗。
这日子,真是越来越难过了。
听荷院里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林晚照坐在藤椅上,手里捏着半块硬糕,小口小口地啃。桑禾蹲在廊下择菜,耳朵竖着。
“小姐,”她忍不住回头,“外头说,夫人要各房凑钱呢。”
“哦。”
“咱们……要不要也拿点?”
林晚照抬眼。
“咱们有什么?”
桑禾噎住了。
是啊,听荷院有什么?
她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林晚照吃完最后一口糕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桑禾。”
“哎。”
“去后门看看,”林晚照说,“若是见到赵四,让他晌午后来一趟。”
桑禾一愣:“赵四?他……他不是在码头当差吗?”
“嗯。”林晚照重新靠回椅背,“就说,我想问问码头最近有没有新鲜鱼虾,天热了,想喝点鱼汤。”
桑禾似懂非懂,应声去了。
林晚照闭上眼。
藤椅轻轻晃着。
府里乱成这样,王氏焦头烂额,各房人人自危。这种时候,谁还会在意一个不起眼的庶女?
正是好时机。
赵四来得很快。
他换了身干净短打,进了院,先给林晚照行了礼,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。
“姑娘,这是码头今早刚到的江鲈,新鲜着呢。”
桑禾接过,拎去小厨房。
林晚照指了指旁边的石凳:“坐。”
赵四没坐实,只搭了半边屁股。
“姑娘有什么吩咐?”林晚照看着他。
“上次让你打听的那两个人,”她慢慢说,“那个外地商人,还有姓胡的司库,后来怎么样了?”
赵四脸色微微一变。
他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姑娘,这事……有点邪乎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外地商人,姓郑,是做皮货生意的。”赵四舔了舔嘴唇,“前几日,码头忽然传,说郑老板在仓库区验货时,脚下一滑,掉河里了。”
林晚照没说话。
“捞上来时,人已经没气了。”赵四声音更低了,“都说是不小心。可怪的是,郑老板落水那块儿,平时根本没人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就在同一天,管仓库的胡司库,告了急病。说是突发恶疾,卧床不起,闭门谢客。我去他住处附近转过,门关得死死的。”
林晚照指尖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。
一下,两下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她问。
赵四想了想。
“郑老板落水前,好像有人见过他和胡司库在仓库后头说话。”他说,“但没人听清说什么。后来郑老板死了,胡司库病了,这事儿就没人提了。”
院子里静下来。
只有风吹过干枯荷杆的沙沙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林晚照才开口。
“这事,”她说,“到此为止。往后别再打听,也别跟任何人提。”
赵四连忙点头。
“我明白,姑娘。”
“你明白什么?”
赵四一愣。
林晚照看着他,眼神平静,却让赵四心里莫名发毛。
“你什么都没明白,”她慢慢说,“只是码头死了个商人,病了个小吏,跟你,跟我,跟这侯府,都没有半点关系。记住了?”
赵四咽了口唾沫。
“记、记住了。”
“回去吧。”林晚照重新闭上眼,“鱼汤炖好了,让桑禾给你盛一碗。”
赵四如蒙大赦,起身行礼,退了出去。
走到院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藤椅上的少女依旧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可赵四却觉得,那平静底下,有什么东西,冷得刺骨。
他打了个寒颤,快步走了。
院子里,林晚照睁开眼。
她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,许久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灭口。
这两个字,像冰锥子,扎进她心里。
胡掌柜卷款潜逃,牵扯出漕运账目。外地商人郑老板,和管仓库的胡司库密谈,然后一个“失足落水”,一个“突发恶病”。
太巧了。
巧得让人脊背发凉。
这不是后宅争斗。
这是真的会死人的事。
她攥紧了手。
指甲掐进掌心,微微的疼。
桑禾端着鱼汤出来时,看见小姐还躺在藤椅上,一动不动。
“小姐,汤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林晚照应了声,却没动。
桑禾把汤放在旁边的小几上,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:“小姐,赵四他……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好的事?”
林晚照转过头。
看着桑禾那张带着担忧的脸,她忽然笑了笑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只是码头死了个人,病了个人,跟咱们没关系。”
桑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那……喝汤吧,凉了就腥了。”
“好。”
林晚照坐起身,端起汤碗。
鱼汤炖得奶白,热气腾腾。她舀了一勺,送进嘴里。
鲜。
却带着一股子腥气。
像血。
她慢慢喝着,一口,又一口。
心里那点冷,渐渐凝成了冰。
侯府的危机,王氏的焦头烂额,林如海的颜面扫地……这些,忽然都变得遥远。
真正的危险,从来不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里。
而在门外。
在码头浑浊的河水里。
在那些悄无声息就消失的人命里。
她放下碗。
“桑禾。”
“哎。”
“把后门锁好。”林晚照说,“这几天,谁叫门都别开。”
桑禾一愣: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林晚照看着她,眼神平静,却不容置疑。
桑禾心里一紧,连忙点头:“是,小姐。”
院子里又静下来。
林晚照重新躺回藤椅,闭上眼。
藤椅轻轻晃着。
一下,又一下。
远处正院方向,隐约又传来王氏的怒斥声,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。
可那些声音,此刻听来,竟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雾。
模糊。
遥远。
与她无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