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如海回府时,官袍下摆能拧出水。
靴子上的泥浆糊了厚厚一层。他脸色比天色还沉,迈进前厅时,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。
王氏一直等着,见状心直往下坠。
“老爷……”
林如海没应。他瘫进太师椅,手抖着去够冷透的茶盏。
“沈砚清见了?”王氏声音发紧。
“见了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林如海灌了口冷茶,喉结滚动。
“他说,”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,“他儿子若有三长两短,要林家偿命。”
王氏捂住嘴。
“明日早朝,他会递折子。”林如海抬眼,眼里空茫茫的,“参我治家无方,纵子行凶。参侯府仗势欺人,目无法纪。”
“这、这怎么行……”
“怎么不行?”林如海惨笑,“他是御史中丞。我儿子打伤他儿子,人证物证俱在。他参我,天经地义。”
王氏跌坐下去。
脑子里嗡嗡响。一会儿是儿子林弘文裹着白布的头,一会儿是沈砚清那张冷硬的脸。
“那……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沈家小子醒。”林如海闭上眼,“醒了,没大碍,或许还有转圜。醒不了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王氏懂了。醒不了,就是人命官司。沈砚清绝不会罢休。
“弘文也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她喃喃。
“不是故意?”林如海猛地睁眼,“书院夫子写了,是你儿子先推的人!那么多同窗看着!”
王氏哑口。
“慈母多败儿!”林如海站起来,指着她,“平日你要什么给什么,闯了祸你就兜着!现在好了,兜不住了!”
他拂袖而去。
王氏一个人坐在厅里,外头雨声哗哗,像砸在她心口上。
听荷院。
桑禾端着热水进来,小声说:“小姐,前院……闹翻天了。”
林晚照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坐在窗边,看着外头的雨。哭喊声、斥骂声,在这雨夜里格外清楚。
“大少爷被打伤了。”桑禾把水盆放下,“听说伤得不轻。老爷去沈家赔罪,吃了闭门羹。”
林晚照没接话。
她伸手,接住窗檐滴落的雨水。
凉。
“夫人那边……会不会又来找您麻烦?”桑禾犹豫。
林晚照收回手,擦干。
“暂时不会。”她声音平静,“她现在顾不上我。”
桑禾松了口气。
又觉得不该松。
外头雨声里,忽然掺进女子尖利的哭喊。隔得远,听不真切。
桑禾竖起耳朵。
“像是……大小姐?”
林晚照走到桌边,捏起一块山楂糕,放进嘴里。
酸。
酸得她眯起眼。
嗯。
是林朝华。
林朝华是半夜知道消息的。
她今日在房里闷了一天,为遴选的事怄气。丫鬟怕触霉头,没人敢提前院的乱子。
直到她渴了,唤人倒茶,才从一个小丫鬟嘴里听到只言片语。
“弟弟……打架……沈家……”
细问之下,小丫鬟吓得什么都说了。
沈家小公子,嘲笑她遴选出丑,说她丢人现眼。
林弘文动了手。
人现在昏迷不醒。
林朝华坐在床上,呆了半晌。
然后她掀被下床,鞋都没穿好就往门外冲。
“小姐!您去哪儿!”丫鬟慌忙追出去。
林朝华不理。
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沈家欺人太甚。
说她丢人?她凭什么丢人?是长公主府的人故意刁难!
还有沈家那小崽子,毛都没长齐,也敢嚼她的舌根!
她冲进正院时,王氏刚躺下。
“母亲!”林朝华闯进内室,眼睛通红,“沈家是不是骂我了?是不是!”
王氏头疼欲裂。
“朝华,你冷静点……”
“我怎么冷静!”林朝华尖叫,“他们凭什么!我丢了遴选,他们就在背后笑话我!现在连个小屁孩都敢踩我头上!”
“那是你弟弟冲动——”
“弟弟是为我出头!”林朝华打断她,“沈家先欺负我的!他们还有理了?”
王氏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她看着女儿扭曲的脸,忽然觉得陌生。
“回去歇着。”王氏疲惫道。
“我不管?”林朝华笑了,笑得比哭难看,“现在全京城都在笑话我!我还能不管?”
她转身就走。
“你去哪儿!”王氏急喊。
“我去沈家!”林朝华头也不回,“我要问问他们,凭什么背后编排人!”
“你回来!”
王氏追出去,只看到女儿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。
她腿一软,靠在门框上。
周瑞家的扶住她。
“夫人,这……这可怎么办?”
王氏看着外头漆黑的夜,大雨如注。
她忽然想起林晚照那句话。
“要下雨了。您……您也当心身子。”
当时她觉得是嘲讽。
现在才明白,那是实话。
雨真的下了。
而且,要淹死人了。
沈府在城东。
林朝华一路跑过去,头发散了,衣裳湿透。
沈府门楣高大,门前石狮在雨夜里格外狰狞。
她扑到门前,用力拍门。
“开门!沈家的人给我出来!”
门房开了条缝,见是个披头散发的女子,吓了一跳。
“你谁啊?”
“永宁侯府林朝华!”她声音尖利,“让你们主子出来!我要问问,你们沈家凭什么背后嚼舌根!”
门房脸色一变。
“这位小姐,您……”
“叫沈砚清出来!”林朝华不依不饶,“还有他儿子!小小年纪不学好,学人背后说三道四!有本事当面说啊!”
动静闹大了。
左右邻居有亮灯的,窗户推开条缝,往外瞧。
门房急了。
“小姐,您别在这儿闹!我们老爷夫人不见客!”
“不见客?心虚了吧!”林朝华冷笑,“敢做不敢当?你们沈家不是清流吗?清流就这德行?”
门房要关门。
林朝华伸手去挡,被门夹了一下,疼得叫出声。
“打人了!沈家打人了!”
门房慌了,回头喊人。
很快,几个家仆出来。
“这位小姐,”为首的一个还算客气,“请您回去。再闹,我们只能‘请’您走了。”
“请我走?”林朝华豁出去了,“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!我是永宁侯府嫡女!”
家仆们对视一眼。
两人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。
“得罪了。”
他们没伤她,只是把她从门前架开,带到旁边巷子口。
林朝华挣扎,踢打,没用。
“放开我!你们这些奴才!”
家仆松手。
她踉跄几步,跌坐在泥水里。
“小姐,”那家仆面无表情,“我们老爷说了,令弟的事,自有官府公断。您若再闹,我们只好报官,告您一个寻衅滋事。”
林朝华抬头,满脸雨水混着泪水。
她看着沈府那扇重新关上的大门。
朱红色,厚重。
把她隔绝在外。
巷子深处传来几声野狗吠叫。
雨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