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瑞家的进听荷院时,林晚照正捏着半块硬糕。
眼睛空茫茫望着荷池。
桑禾脸白了:“小姐,周嬷嬷……”
“哦。”
林晚照慢吞吞把糕塞进嘴,嚼。周瑞家的扫一眼院子,荒凉破败,心里那点疑窦淡了三分。
这种地方能养出什么人物?
“三小姐,夫人请您过去。”
林晚照转头,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人似的,慢悠悠起身。
拍了拍灰。
“现在吗?”
“现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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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院花厅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
王氏坐在主位上,手里攥着一本旧账册。边角磨损得厉害。
她没翻。
只是攥着。
林晚照走进来。
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袄子,裙角沾了点泥。头发简单梳着,木簪固定。左手攥着一把油纸伞,伞面破了个小洞。
“女儿给母亲请安。”
声音细弱。
王氏没叫起。
她盯着林晚照,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
“起来吧。”半晌,她才开口。
林晚照站起身,依旧低着头。
“坐。”
“谢母亲。”
林晚照在靠门边的绣墩上坐下,只坐了半边。伞抱在怀里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伞柄上的裂缝。
屋里静得吓人。
炭火噼啪。
王氏忽然把账册往桌上一拍。
“啪”一声。
林晚照肩膀缩了一下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王氏问。
林晚照抬起头,眼神茫然。
“女儿……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王氏冷笑,“西街绸缎庄的账,你没听过?”
林晚照眨了眨眼。
“绸缎庄?”她重复一遍,语气里全是困惑,“女儿平日不出门,只听桑禾提过,府里有几处铺子。具体是哪些,女儿不清楚。”
王氏盯着她。
“胡掌柜呢?”
“胡掌柜?”林晚照歪了歪头,“是……是铺子里的掌柜吗?”
“装得倒像。”王氏声音陡然拔高,“账上那几笔银子,收款人是你生母的远亲李茂!你敢说不知道?!”
林晚照愣住。
她眼睛睁大,嘴唇微张。
“李……茂?”她念着这个名字,眉头慢慢皱起,“母亲说的,可是城南开杂货铺的那个李茂?”
王氏眼神一厉。
“你果然知道!”
“女儿……”林晚照绞着手指,“女儿小时候,听姨娘提过一句。说有个远房表亲在城南做小买卖,后来……后来好像回南边老家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小。
“姨娘去世后,就再没来往了。”
“没来往?”王氏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“没来往,胡掌柜账上的银子,怎么会流到他手里?!”
林晚照仰起脸。
那双空茫的眼睛里,慢慢浮起一层水汽。
“母亲……”她声音发抖,“女儿真的不知道。什么账目,什么银子,女儿从未听过。”
她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女儿平日连院门都少出,哪里会知道铺子上的事?”
王氏胸口起伏。
“你的意思,是我冤枉你?”
“女儿不敢。”林晚照声音带着哭腔,“女儿只是……只是不明白。是不是有人诬陷女儿?”
眼泪掉下来。
一滴,两滴。
砸在手背上。
王氏盯着那眼泪。
真的假的?
她分不清。
周瑞家的在门边,眼观鼻,鼻观心。
炭火又炸了一下。
王氏走回主位,坐下。
“李茂五年前就离京了。”她缓缓道,“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林晚照抬起头,泪眼朦胧。
“那……那母亲更该查清楚才是。”她抽噎着,“女儿与这位表亲多年未见,他如今是生是死,女儿一概不知。若真有人借他的名头做手脚,女儿……女儿也是被害的呀。”
王氏噎住。
她捏紧账册。
这丫头说得滴水不漏。
死无对证。
账目上的笔迹只是“疑似”,不是铁证。
她拿什么定罪?
“母亲。”林晚照忽然开口,声音怯怯的,“女儿斗胆问一句……那几笔银子,是多少?”
王氏眯起眼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女儿想着。”林晚照绞着手指,“若数目不小,或许该报官。官府查案,总比咱们内宅查得清楚。”
报官?
王氏心头一跳。
胡掌柜的事,侯爷的旧信,哪一桩能见光?
她盯着林晚照。
这丫头是真傻,还是装傻?
“府里的事,轮不到你操心。”王氏冷声道,“今日叫你来,是给你提个醒。若日后让我查出,你与胡掌柜的亏空有半点牵连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家法,可不是摆设。”
林晚照肩膀一颤。
“女儿……女儿记住了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细如蚊蚋。
屋里又静下来。
王氏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茶是凉的。
她皱眉,把杯子重重放下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“前些日子,你给赵嬷嬷送过糕点?”
林晚照抬起头,眼神茫然。
“是桑禾做的山楂糕。女儿想着,赵嬷嬷平日辛苦,便让桑禾送了些过去。”
“只是送糕点?”
“女儿没别的意思。”林晚照绞着手指,“母亲若觉得不妥,女儿以后不送了。”
王氏盯着她。
这丫头每句话都挑不出错。
可每句话,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。
她胸口那股邪火,越烧越旺。
“你与赵嬷嬷,近来走得很近?”
林晚照摇头。
“没有。女儿只是送过一次糕点,赵嬷嬷回赠了一包茶叶。之后就没来往了。”
她说着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那茶叶女儿还没喝完。母亲若是要查,女儿这就让桑禾取来。”
王氏没说话。
她盯着林晚照。
这丫头太正常了。
正常得反常。
“茶叶就不必了。”王氏缓缓道,“只是提醒你,安分些。不该碰的人,别碰。不该打听的事,别打听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
林晚照低下头。
王氏挥挥手。
“下去吧。”
林晚照站起身,行了个礼。
她抱着那把破伞,慢慢退到门边。
转身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母亲。”她忽然回头,声音轻轻的,“要下雨了。您……您也当心身子。”
王氏愣住。
等她回过神,林晚照已经走了。
门帘落下,轻轻晃动。
周瑞家的上前一步。
“夫人,这……”
王氏猛地一拍桌子。
“查!”她声音尖利,“给我查清楚!李茂到底死哪儿去了!”
周瑞家的连声应下。
王氏胸口起伏,手指死死攥着翡翠镯子。
那丫头刚才那句话,什么意思?
关心她?
还是……嘲讽?
她分不清。
窗外,天色更暗。
闷雷滚过。
真的要下雨了。
王氏走到窗边,望着阴沉的天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像个傻子。
费尽心思布了局,对手却压根没入局。
不。
或许入了。
只是她看不见。
“夫人!”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冲进来,脸色煞白。
“不好了!夫人!大少爷……大少爷在书院出事了!”
王氏猛地转身。
“什么?”
“大少爷和人打架!”丫鬟声音发抖,“被、被御史台沈大人家的小公子给打了!头都破了,流了好多血!现在……现在被人抬回来了!”
王氏眼前一黑。
周瑞家的慌忙扶住她。
“老爷呢?”王氏稳住身子,声音发颤。
“老爷已经赶去前院了!”丫鬟哭道,“发了好大的火!说……说要把大少爷的腿打断!”
王氏推开周瑞家的,踉跄着往外走。
雷声又起。
大雨,终于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