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如海一脚踹翻了脚凳。
木凳滚了两圈,撞在桌腿上。
“尚可?还需磨练?”他盯着王氏,眼珠子发红,“这就是你们折腾半年的结果?”
王氏没吭声。
她右手死死捻着左腕的镯子。林朝华已经哭晕被扶走了,花厅里只剩他们夫妻。
“老爷息怒。”她声音干涩,“朝华许是临场紧张……”
“紧张?”林如海冷笑,“陈伯府那个比她还小一岁!人家怎么不紧张?”
他背着手踱步。
靴底踩过青砖,咯吱咯吱响。
“宫里递话,别整日想着走门路。”林如海停下,转头看她,“这话什么意思?”
王氏指尖一颤。
“长公主不悦。”林如海每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出来,“诗会那档子事,到底怎么回事?”
屋里静得吓人。
暮色从檐角爬进来。王氏看着丈夫扭曲的脸,忽然觉得陌生。
她张了张嘴。
想说那是朝华设计的圈套。想说一石三鸟。
不能说。
“妾身不知。”她垂下眼,“许是有人作梗……”
“谁?”
“……”
林如海等了几息,嗤笑一声。
“查不出来,就少扣屎盆子。”
他甩袖要走。
“老爷。”王氏忽然叫住他,“西街账目……查出了点东西。”
林如海脚步一顿。
“胡掌柜跑路前两个月,有几笔大支出。”王氏语速很慢,“去向不明。但收款人的笔迹……有点像已故李姨娘的一个远亲。”
她抬起眼。
“李姨娘,就是三丫头晚照的生母。”
林如海没回头。
他站那儿,背脊僵直。
“所以呢?”
“妾身觉得蹊跷。”王氏声音压低,“胡掌柜亏空上千两,跑得无影无踪。偏巧这时候,账上冒出这么几笔银子,还扯上三丫头生母的亲戚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意思够明白了。
林如海沉默良久。
“查。”他终于吐出这个字,“仔细查。别声张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他侧过半边脸,“管好你女儿。太后寿宴的路断了,想想别的法子。”
说完大步离开。
脚步声消失在廊下。
王氏还坐着,一动不动。右手松开镯子,掌心全是冷汗。
她盯着地上翻倒的脚凳。
然后笑了。
很轻的一声。
“周瑞家的。”
守在门外的婆子立刻掀帘进来。
“夫人。”
“去。”王氏站起身,“找两个信得过的人,悄悄去查李姨娘那个远亲。叫什么,住哪儿,现在在做什么——全查清楚。”
周瑞家的应了声。
“那听荷院那边……”
王氏眼神一冷。
“加派人手,盯着。”她顿了顿,“尤其是三丫头进出,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。每日一报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王氏走到窗边,“去账房把西街绸缎庄的旧账再翻一遍。凡是跟李姨娘沾边的,哪怕只沾个名字,全挑出来。”
婆子懂了。
躬身退下。
王氏独自站在窗前。
暮色彻底吞没了院子,灯笼一盏盏亮起来。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晃。
她想起林晚照那张脸。
总是垂着眼,没什么表情。说话慢吞吞的,问三句答不了一句。
看着懦弱,可每次都能全身而退。
刘婆子那次是。
诗会那次也是。
太干净了。
王氏捻着镯子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一个生母早逝、无人撑腰的庶女,在后宅活了十六年,怎么可能这么干净?
除非……
她眼神沉下去。
除非那层懦弱底下,藏着别的东西。
***
听荷院里,林晚照正剥橘子。
橘皮很薄,指甲一掐就破。清冽的酸味混着甜香散开。她掰下一瓣,放进嘴里慢慢嚼。
桑禾蹲在廊下煎药。
小泥炉里炭火噼啪响。
“小姐。”桑禾忽然压低声音,“院门外……好像多了两个人。”
林晚照动作没停。
她又掰了一瓣。
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就刚才。”桑禾回头,脸色有点白,“奴婢去倒药渣,看见两个生面孔的婆子守在月洞门那边。眼睛一直往院里瞟。”
林晚照“嗯”了声。
她把最后一瓣橘子吃完,指尖沾了点汁水,在藤椅扶手上轻轻划了一下。
一道浅浅的水痕。
“知道了。”
桑禾等了一会儿,忍不住问:“要不要……奴婢去打听打听?”
“不用。”
林晚照站起身,走到廊边。
暮色浓得化不开,老树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。远处灯笼光晃过,隐约照出月洞门外两个人影的轮廓。
一左一右,像两尊门神。
她看了几息,转身回屋。
“把药端进来吧。”
桑禾连忙应声。
林晚照已经坐在屋里了。桌上油灯火苗只有豆大,昏黄的光拢着她半边脸。
桑禾把药碗端过去。
“小姐,趁热喝。”
林晚照接过碗,没喝。她盯着碗里黑黢黢的药汁。
“桑禾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天一早,你去趟小厨房。”林晚照声音很轻,“就说我这几日胃口不好,想讨点山楂糕开胃。”
桑禾愣住。
“山楂糕?”
“嗯。”林晚照抬起眼,“多讨点。就说我嘴馋,一次想吃三五块。”
桑禾不懂。
但她看见小姐的眼神,用力点头: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林晚照这才端起药碗,一口一口喝下去。
药很苦。
苦得舌根发麻。
她喝完,空碗搁在桌上,指尖在碗沿轻轻敲了两下。
笃,笃。
***
接下来两天,听荷院格外安静。
林晚照没出门。
她整日待在屋里,不是看书就是睡觉。偶尔坐在廊下晒太阳,一坐就是半个时辰。
院外的眼线却越来越密。
起初两个婆子,后来添了个小丫鬟。连倒夜香的粗使婆子路过时,都会故意放慢脚步,往院里张望。
桑禾吓得不敢大声说话。
每次进出都低着头。有次去小厨房讨山楂糕,被守门婆子拦下盘问,她结结巴巴答不上来,差点哭出来。
林晚照却像没看见。
她照旧剥橘子,晒太阳。有次周瑞家的亲自来送份例,站在院里说了半天话试探。
她只回了一句“知道了”。
周瑞家的碰了个软钉子。
第三天傍晚,王氏等来了回报。
周瑞家的站在花厅里,头埋得很低。
“夫人,查清楚了。”
王氏正在对账,抬起头。
“说。”
“李姨娘那个远亲,叫李茂。早年在城南开杂货铺,后来生意倒了。”周瑞家的语速很快,“五年前就离开京城了,说是回南边老家。奴婢派人去打听过,邻舍都说没见过这人回来。”
王氏放下账本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就没了。”周瑞家的咽了口唾沫,“这人像凭空消失了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烛火噼啪炸了一下。
王氏盯着跳动的火苗。
“胡掌柜那边,”她忽然问,“跟这个李茂有过往来吗?”
“账面上没有。”周瑞家的摇头,“但胡掌柜跑路前,确实跟一个南边口音的人接触过。时间对得上,但……不能确定就是李茂。”
“不能确定。”
王氏重复这四个字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夜色正浓,院子里黑漆漆一片。
“死无对证。”她忽然笑了一声。
周瑞家的不敢接话。
王氏转过身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明日巳时,让三小姐来我屋里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“就说,我有要紧事问她。”
“她若推脱……”
“推脱?”王氏打断她,嘴角扯出个弧度,“那就告诉她,家法伺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