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如海一脚踹翻了脚凳。
木凳滚了两圈，撞在桌腿上。
“尚可？还需磨练？”他盯着王氏，眼珠子发红，“这就是你们折腾半年的结果？”
王氏没吭声。她右手死死捻着左腕的翡翠镯子，指节发白。林朝华已经哭晕被扶回房了，花厅里只剩他们夫妻。
“老爷息怒。”她声音干涩，“朝华许是临场紧张……”
“紧张？”林如海冷笑，“陈伯府那个比她还小一岁！人家怎么不紧张？怎么就过了？”
他背着手踱步，靴底踩过青砖，咯吱咯吱响。
“宫里递话，别整日想着走门路。”林如海停下，转头看她，“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王氏指尖一颤。
“长公主不悦。”林如海每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出来，“诗会那档子事，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屋里静得吓人。
王氏张了张嘴，喉咙像被堵住了。
她怎么知道？
诗会那日，她明明安排得妥妥帖帖。让林朝华出风头，让林晚照当众出丑，一箭双雕。
可怎么就惹恼了长公主？
“说话！”林如海拍桌。
王氏深吸一口气：“妾身也不明白。那日诗会，帖子是长公主下的，审题的是长公主的人，咱们朝华也是按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？”林如海打断她，“规矩让人家说‘尚可’？规矩让人家连复选都进不去？”
他来回走了两步。
“去查。”他停在王氏面前，“给我查清楚，到底哪儿得罪了人。”
王氏点头，顿了顿又说：“许是……沈家？”
“沈家？”
“沈知微那日在诗会上与林晚照说了话，妾身总觉得……”
“妇人之见。”林如海皱眉，“沈家公子在朝为官，怎会与后宅女眷计较这些？”
他甩袖往外走。
“总之，这事没完。你好好想想，怎么补救。”
王氏坐在原地没动。
直到林如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，她才松开镯子，揉了揉发红的指尖。
“周瑞家的。”
门帘一掀，周瑞家的躬身进来。
“夫人。”
“去给我查。”王氏声音很轻，“诗会那日，在场的人，一个一个给我过一遍。但凡与咱们府上有过节的，都记下来。”
周瑞家的应了一声，却没有退下。
“还有事？”
“夫人……大小姐那边，您要不要去看看？哭得厉害，丫鬟说午饭都没用。”
王氏揉了揉眉心。
“随她去。”她站起身，“不成器的东西，光知道哭。”
话虽这么说，脚步还是往外走。
刚走到门口，又停住。
“对了，那边怎么样？”
周瑞家的知道问的是听荷院。
“三小姐这几日足不出户，在院里晒太阳。”
“晒太阳？”王氏冷笑，“倒是清闲。”
她顿了顿，意味深长地看了周瑞家的一眼。
“让她晒。迟早有她晒的时候。”
周瑞家的点头，退下。
王氏独自站在廊下。
天色渐暗，风也凉了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，转头对跟进来的丫鬟说：“去把赵先生叫来，就说我有话问他。”
“哪个赵先生？”
“还有哪个？西街绸缎庄的账房先生。”
丫鬟应声而去。
王氏站在原地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翡翠镯子。
她有一种直觉。
这事没那么简单。
而此刻的听荷院，藤椅上的人正闭着眼，任午后阳光懒懒地洒在脸上。
桑禾从外面跑进来，脚步匆匆。
“小姐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奴婢听前院的人说，大小姐遴选没过，在花厅里哭晕过去了。”
藤椅晃了晃。
林晚照睁开眼，眸子里空茫茫的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小姐……”桑禾犹豫，“夫人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。”
林晚照重新闭上眼。
“让她查。”
桑禾不解：“查什么？”
“查是谁捣的鬼。”林晚照声音很轻，“查不到，就会找人撒气。”
“谁？”
林晚照没答。
她想起诗会上那个帮她隐瞒的婆子。
想起沈知微那句“长公主不悦”。
还有那个被调换的题签。
一层一层，像拨不开的雾。
“桑禾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日你去趟小厨房。”林晚照说，“就说我这几日胃口不好，想吃山楂糕。多讨几块。”
桑禾愣了一下。
“山楂糕？小姐不是不爱吃甜的吗？”
“去就是。”
桑禾应了一声，退到一边。
林晚照靠在藤椅上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扶手。
侯府的天，又要变了。
而她只需要躺着，看这场戏怎么唱下去。
傍晚时分，王氏在正院见了赵先生。
赵先生是西街绸缎庄的老账房，头发花白，手里攥着黄铜烟袋。
“夫人唤老朽，所为何事？”
王氏开门见山：“铺子里最近的账目，你给我说说。”
赵先生愣了一下：“账目？铺子账目一直好好的……”
“我问你最近的账目。”
赵先生犹豫了一下，从袖袋里掏出账本，双手递上。
王氏翻开，扫了几眼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几笔支出是怎么回事？”
她指的是两笔大额支出，时间在胡掌柜跑路前两个月。
赵先生凑近看了看，脸色变了。
“这……老朽也不清楚。这几笔账是胡经手，老朽只管月末汇总……”
“去查。”王氏合上账本，“给我查清楚，这钱去了哪儿。”
赵先生连连应是，退下了。
王氏独自坐在屋里，盯着那本账。
忽然，她想起一个人。
李姨娘。
林晚照的生母。
听说李姨娘有个远亲叫李茂，早年在外头做买卖，后来不知去向。
胡掌柜……
王氏眼神闪了闪。
“周瑞家的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给我查一个人。”王氏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李茂。”
“李茂？”
“就是已故李姨娘的远亲。”王氏顿了顿，“我要知道他在哪儿，现在在做什么。”
周瑞家的应了一声，退下了。
屋里只剩王氏一人。
她慢慢转动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，眸色深沉。
如果这事真跟林晚照有关……
她绝不会放过那个小蹄子。
夜深了。
听荷院的灯已经熄灭。
林晚照躺在藤椅上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声。
是林朝华的方向。
她翻了个身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明天，又是新的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