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听荷院门口停下。
桑禾跳下车,伸手来扶。
林晚照搭着她的手腕下来,径直走到廊下藤椅边,慢吞吞坐下。
藤椅吱呀一声。
“小姐,”桑禾跟过来,声音压得低,“沈小姐跟您说什么了?奴婢瞧您出来时脸色不对。”
“烧壶水。”林晚照说。
桑禾“哎”了一声,转身往小厨房跑。
脚步声远了。
林晚照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让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自动拼合。
诗会那日,林朝华提议让她抽题——这是第一环。想让她当众出丑。
可她抽中了“凌霄花”。
当时只觉得蹊跷,现在想来,题签恐怕被人调换过。谁调的?沈知微递过纸条警告,或许是她。又或者……是长公主那边的人?
林朝华抽中时脸都白了。
那表情不光是尴尬,还有惊疑。
她在惊疑什么?
然后是玉佩。
吴小姐的玉佩早不丢晚不丢,偏偏在她离席后丢。搜身时,那婆子从她座位底下摸出硬物,却摇头藏匿。
若那婆子是长公主的人——
她藏匿,是因为早就知道玉佩在别处?
林晚照睁开眼。
干涸的荷池底,泥缝纵横如网。
“小姐,水来了。”
桑禾端着茶盘过来,粗陶壶,两只缺口的杯子。
热水倒进去,茶叶慢慢舒展开。
是赵嬷嬷送的那包。
林晚照端起杯子,吹了吹热气。
“桑禾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诗会那日,我离席更衣时,你可瞧见什么特别的人?”
桑禾歪着头想。
“没有呀。”她摇头,“就瞧见各家丫鬟进进出出。哦,吴小姐的丫鬟出去过一趟,说手炉凉了要添炭。”
“多久回来?”
“顶多半盏茶。”
林晚照抿了口茶。
茶水烫,舌尖微麻。
半盏茶,足够在她座位底下藏东西了。
可动机呢?
吴小姐为何要陷害她?无冤无仇的。
除非吴小姐也是被人当枪使。
“小姐,”桑禾小声问,“您是不是在想玉佩的事?”
林晚照抬眼。
桑禾被她看得慌,赶紧补充:“奴婢瞎猜的……那日搜身吓死人了。”
“嗯。”
林晚照应了一声,垂下眼。
沈知微说,有人想借长公主之手生事。
借刀杀人。
这把“刀”是长公主的威严。在诗会上闹出盗窃丑闻,长公主必定严查。若真从她身上搜出玉佩,人赃并获,为了府邸清誉也不会轻饶。
到时候,她不止身败名裂。
还可能被送官。
好狠的计。
可这计有个漏洞:长公主不傻。
高位者最厌被人利用。
尤其厌烦那些把算计舞到她眼皮底下的蠢货。
林晚照嘴角弯了一下。
极淡,很快消失。
“不是专挑我。”她忽然说。
桑禾愣住。
“啊?”
“若只想让我出丑,抽题那环就够了。”林晚照声音很轻,“何必再多此一举弄玉佩?”
桑禾眨眨眼。
“一石二鸟。”林晚照说,“或者三鸟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抽题让我出丑,是第一层。玉佩事件若成了,我彻底完蛋——这是第二层。可若没成呢?”
桑禾摇头。
“没成也会闹得人心惶惶。”林晚照看着她,“诗会是长公主办的,出了盗窃案,殿下脸上无光。殿下若不悦,就会迁怒——迁怒谁?”
桑禾张了张嘴。
“迁怒……办诗会的人?”
“不止。”林晚照手指在杯沿划了一圈,“还会迁怒在场所有人。尤其是那些闹出动静的、有嫌疑的、或者本该维持秩序却失职的。”
她想起吴夫人那张严肃的脸。
吴夫人是长公主请来品评诗词的,也算半个主事。
玉佩是她女儿的。
女儿的东西在诗会上丢了,做母亲的有没有责任?若长公主因此觉得吴夫人治家不严,会不会连带对吴家印象变差?
还有沈知微。
沈知微坐在她旁边。
若真从她座位下搜出赃物,沈知微作为邻座,会不会也被怀疑?
林晚照慢慢吸了口气。
冷气钻进肺里,脑子更清醒了。
这局布得大。
也太贪了。
想一口气踩下她、抹黑吴家、还可能牵连沈知微——背后的人,胃口不小。
“小姐……”桑禾声音发颤,“会不会是……”
她没敢说名字。
林晚照没接话。
她端起杯子,把剩下的茶水一口喝干。
茶叶的涩味在喉咙里滚。
是不是林朝华,已经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长公主不悦。
沈知微特意提醒这句,绝不是闲笔。
殿下不悦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那个想借刀的人,不仅没借成刀,还可能被刀反噬。
林晚照忽然想起宫里那道旨意。
太后寿宴献艺遴选。
林朝华得了资格,侯府上下欢天喜地。
可若长公主对林朝华有了芥蒂呢?
殿下会不会在太后面前说点什么?
或者,什么都不用说。
只要在遴选时稍稍流露一点“不喜”,下头那些揣摩上意的人精,自然知道该怎么做。
林晚照放下杯子。
陶杯磕在矮凳上,闷响。
桑禾吓了一跳。
“小姐?”
“没事。”
林晚照站起身,走到廊檐边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干裂的泥地上。
影子边缘模糊,像浸了水。
她看着那影子,忽然笑了。
低低一声,很快散在风里。
桑禾没听清,也不敢问。
院子里静下来。
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前院的丝竹声——大概是林朝华在练琴。声音飘过几重院墙,到这里淡得像一缕烟。
林晚照站了很久。
直到天色彻底暗下,星星冒出头。
“睡吧。”
她对桑禾说。
声音平静无波。
接下来几天,听荷院风平浪静。
前院却热闹得很。
王氏托了关系,四处打听宫中退下来的老嬷嬷。据说有位姓严的嬷嬷,在尚仪局待过二十年,最懂宫廷礼仪。
若能请来指点林朝华,寿宴献艺就多了三分把握。
王氏跑断了腿,送出去不少礼。
第四天下午,消息来了。
桑禾从前院打听回来,脸上带笑。
“小姐,夫人请到严嬷嬷了!后日就来府里!”
林晚照正在翻一本旧书。
书页泛黄,边角卷起。
她头也没抬。
“嗯。”
桑禾讪讪闭了嘴。
又过两日。
严嬷嬷该来的那天,王氏起了个大早,亲自指挥打扫前厅,换上最好的茶叶瓷器。
林朝华盛装打扮,早早等在花厅。
从清晨等到晌午。
严嬷嬷没来。
派去接人的小厮空手回来,脸色发白。
“夫人,严嬷嬷那边……派了个小丫头传话。”小厮跪在地上,头不敢抬,“说嬷嬷旧疾复发,起不了身,让夫人另请高明。”
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。
“旧疾?”她声音拔高,“前几日不是说得好好的?”
“奴才也不知……那丫头说完就关门了,怎么敲也不应。”
花厅里一片死寂。
林朝华攥紧了帕子,指节泛白。
王氏深吸一口气,勉强维持镇定。
“罢了。”她摆摆手,“许是真病了。再去打听别的嬷嬷。”
话是这么说,脸色却难看得很。
傍晚时分,更坏的消息来了。
王府派去宫中打点的管事垂头丧气回来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夫人,路子……没走通。”
王氏正在喝茶,闻言手一抖。
茶盏磕在桌沿,溅出几滴滚烫的水。
“什么叫没走通?”她盯着管事,眼神锐利。
管事扑通跪下。
“奴才托了好几个人,递了银子,可那边……那边口气有点淡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说太后寿宴的事,自有内廷司操持,外头的人少打听。还、还说……”
“还说什么?”
“还说,让咱们府上的小姐,好生在家准备就是,别整日想着走门路。”
管事说完,头埋得更低。
花厅里静得吓人。
王氏坐在太师椅上,一动不动。
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,像一张干裂的面具。
窗外暮色沉沉,最后一缕光斜斜照进来,落在她半边脸上。
明暗交界处,那双眼睛黑沉沉的。
不见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