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闩抽开的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春杏的脸白得吓人,嘴唇直抖:“小姐……宫里来旨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晚照声音很平。
她转身把旧账册塞给桑禾,理了理袖口。动作慢得让春杏急得跺脚。
前院灯火通明。
廊下站满了人,个个屏息。庶子庶女们被领着匆匆赶来,脸上带着懵懂的惊慌。林晚照混在人群里,垂眼看鞋尖。
前厅门大敞。
林如海站在最前头,常服腰带都没系整齐。王氏立在他身侧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插着那支赤金簪子。烛火下,她脸色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红。
是激动的。
林晚照余光扫过,心里有了数。
厅中站着个面生太监。五十来岁,脸盘圆润,眼皮耷拉着。身后两个小内侍捧着明黄卷轴。
人到齐了。
林如海清了清嗓子:“曹公公,人都到了。”
曹公公抬了抬眼皮,目光淡得像扫过一堆桌椅。
他展开卷轴,尖细的嗓音拔高:“永宁侯府上下听旨——”
哗啦啦,满院子人跪了一地。
林晚照额头抵着冰凉石板。身旁林朝华的呼吸声,很急,很重。
圣旨不长。
咬文嚼字一堆,核心就一句:太后寿辰在即,着各府适龄贵女预备献艺。永宁侯府嫡女林朝华,品貌端方,特准入宫参选。
就这。
曹公公念完,卷轴一合。
“侯爷,接旨吧。”
林如海双手高举过头,接过卷轴时手在颤。王氏跟着叩首,声音里压不住的喜气:“臣妇谢恩,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
曹公公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转身就走。林如海忙上前,袖中摸出沉甸甸荷包递过去:“公公辛苦……”
曹公公眼皮都没抬。
旁边小内侍伸手接了,掂了掂塞进袖里。曹公公这才扯扯嘴角,露出一丝极淡笑纹:“侯爷教女有方,是福气。”
说完,抬脚就走。
三个太监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前院静了一瞬,随即炸开了锅。
“华姐儿!我的华姐儿!”王氏第一个扑过去,紧紧攥住林朝华的手,眼眶都红了,“你可听见了?宫里点了你的名!”
林朝华脸颊涨得通红。
她咬着唇,想矜持,可嘴角止不住往上扬。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母亲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女儿定不负厚望……”
“好!好!”林如海抚掌大笑,连日阴郁一扫而空,“我永宁侯府,总算又能在御前露脸了!夫人,立刻准备,衣裳、首饰、才艺,样样都要最好的!”
王氏连连点头。
她松开林朝华,转身就吩咐:“周瑞家的!去拿库房册子!钱有福呢?让他立刻支八百两现银!”
周瑞家的哎了一声,扭身就跑。
整个侯府像一锅烧开的水。
丫鬟婆子奔走传话,管事们低声议论,庶子庶女们围在林朝华身边说恭喜。每个人脸上都泛着光。
林晚照慢慢从地上站起来。
膝盖有点麻。
她拍了拍裙摆,退到廊柱阴影里。没人看她,也没人跟她说话。她就那么站着,看这一院子热闹。
荒诞。
她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。
半个时辰前,这府里还藏着漕运黑账、灭口旧信。现在,全忘了。
也好。
他们越忙,越注意不到别处。
“三妹妹。”
忽然有人唤她。
林晚照抬眼,看见林隐墨不知何时走到近前。这位庶兄还是一身半旧青衫,脸上带着惯有的谨慎。
“夜里风大,站久了伤身。”
他说完,也不等她回应,微微颔首便走了。
像只是随口一提。
前厅里,王氏已经拉着林朝华商量献什么艺。琴?太寻常。舞?不够端庄。最后林如海拍板:“就选画!华姐儿的工笔花鸟是下过苦功的,画一幅‘百寿图’,又应景,又显孝心!”
王氏抚掌称妙。
林朝华娇羞低头,指尖绞着帕子。
这一商量,就商量到后半夜。
林晚照站得腿都僵了,才见王氏挥挥手让众人散。庶子庶女们如蒙大赦,各自回院。林晚照走在最后,听见前面两个庶妹小声嘀咕。
“嫡姐真是好福气……”
“可不是,若能被太后看中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了。
听荷院里,桑禾还点着灯等。
见林晚照回来,她忙迎上:“小姐,没事吧?宫里来旨是……”
“好事。”林晚照在藤椅上坐下,“林朝华要去太后寿宴献艺。”
桑禾愣了愣。
“那、那跟咱们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林晚照闭上眼,“睡吧。”
桑禾吹了灯。
夜色重新淹没了小院。
接下来几天,侯府像换了天地。
王氏忙得脚不沾地,请绣娘、找画师、打点宫中关系,银子流水似的花。林朝华闭门不出,日夜苦练工笔,手指磨出茧子也不喊累。
听荷院倒是格外清静。
月例依旧克扣,饭菜依旧粗简,但没人再来找茬。连周瑞家的路过院门,都只是匆匆一瞥。
林晚照乐得清闲。
她每天躺在藤椅上,看天,看云,看那池干裂的泥。赵四再没来过,码头那条线断了。诗会那张纸条,沈知微那个名字,她也暂时压在心底。
不急。
第四天晌午,她正眯着眼晒太阳,院门外忽然传来嘈杂声。
是王氏身边的丫鬟,声音又急又亮:“夫人!门房刚递进来的拜帖,指名要给三小姐!”
藤椅轻轻晃了一下。
林晚照睁开眼。
前院正厅里,王氏捏着那张素雅拜帖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帖子上字迹清秀,落款处两个字,刺得她眼睛疼。
沈府。
给林晚照的。
单独下的帖子。
“她什么意思?”王氏指尖掐着帖子边缘,声音发冷,“沈家小姐……为何单独见这个庶女?”
周瑞家的缩着脖子,不敢接话。
王氏盯着那帖子,看了又看,忽然想起诗会上沈知微赠珠花的事。当时只觉得是随手施舍,可现在……
她心里莫名窜起一股不安。
“去。”她把帖子往周瑞家的怀里一扔,“叫三丫头过来。”
周瑞家的应声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王氏又叫住她,脸色变幻不定,“客气些。”
“是。”
周瑞家的退下了。
王氏坐回椅中,右手无意识地捻着左腕的翡翠镯子。镯子冰凉,可她手心却沁出薄汗。
沈家小姐。
那个在长公主府独坐品茶、连郡主都要让三分的沈家小姐。
她为何偏偏盯上了林晚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