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(正文开始)**
赵四翻进听荷院时,天刚擦黑。
林晚照坐在廊下,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翻旧账册。听见动静,眼皮没抬。
“姑娘,”赵四凑近,嗓子压得低,“码头有信儿了。”
林晚照合上册子。
“说。”
“按您吩咐,我在茶棚附近转悠,盯生面孔。”赵四舔舔嘴唇,“真撞见一个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中年男人,商人打扮,穿绸缎夹袄,戴灰鼠皮帽。口音硬,尾音沉,不像本地人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码头东头‘刘记酒馆’。”赵四声音更低了,“他跟另一个人碰头——管漕粮文书的小吏,姓胡。”
林晚照手指在账册封皮上敲了两下。
胡。
又是胡。
“接着说。”
“两人坐角落,声音小。我只听见几个词。”赵四皱眉,“‘账目’……‘对不上’……‘上头查’。胡小吏一直擦汗,那商人倒稳当。”
账目。
对不上。
上头查。
风穿过枯荷梗,嘶嘶地响。林晚照望着暮色,没说话。
诗会那张纸条上的三个字,此刻亮得刺眼。
漕吏,胡。
原来“胡”指的不是胡掌柜,是这管文书的胡小吏。或者……不止一个。
胡掌柜。胡小吏。北边来的生面孔。
亏空。账目。
一条模糊的线,突然擦亮了轮廓。
这不只是侯府内宅那点破事。
甚至不只是父亲被卡的皮货。
这是漕运。是粮食。是朝廷每年几百万石漕粮的账。这里头的水,深得能淹死十个永宁侯府。
胡掌柜一个绸缎庄掌柜,怎么卷进去的?
除非……
林晚照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除非他那铺子,本身就是这条链子上洗钱的壳子。他跑路,不是因为铺子亏空,是链子要断了。
那几封被王氏烧掉的旧信,恐怕也不止是瑕疵贡缎那么简单。
“姑娘?”赵四见她久不说话,试探着叫。
林晚照回过神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她从袖袋摸出个小银角子,塞过去,“这个拿着。接下来,什么都别做了。”
赵四一愣:“不盯了?”
“不盯了。”林晚照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忘了你见过那人,忘了你听过那些话。码头照常去,但别再打听任何跟漕运、账目有关的事。”
赵四捏着银子,隐约明白了什么。
“姑娘,是不是惹上麻烦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晚照实话实说,“但有些事,知道越少越安全。你帮我办事,我付酬劳,没必要把你搭进去。”
赵四松了口气。
他就怕那种藏着掖着、让他稀里糊涂往前冲的主子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把银子揣好,“那我先走。”
“等等。”林晚照叫住他,“万一有人在码头打听你,或者你觉得被盯上了,立刻来告诉我。别硬扛。”
赵四咧嘴笑了:“姑娘放心,我在码头混这么多年,眼观六路的本事还有。”
他转身,悄无声息翻墙走了。
院子里彻底暗下来。
桑禾点了油灯端出来,昏黄的光拓开一小圈。她看见林晚照还坐着,望着黑黢黢的荷池发呆,小声问:“小姐,用晚饭吗?灶上温着粥。”
林晚照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动。
桑禾不敢催,放下灯退进屋。
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摇晃。
林晚照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胡掌柜跑路前接触北边生面孔——现在看,很可能就是赵四见的商人。商人找胡小吏密谈,谈漕粮账目。胡掌柜铺子亏空,胡小吏管文书,两人都姓胡。
那么,胡掌柜的铺子,会不会是漕运账目上某个窟窿的“出口”?通过采买货物,把账面上说不清的钱“洗”出去?
父亲那批被卡的北边皮货,会不会也是这条链子上的一环?卡货不是偶然,是有人不想让这批货进来,或者……不想让某些人注意到?
越想,水越深。
她原本只想在侯府烂泥里保住自己,顺便给找麻烦的人一点教训。可现在,一脚踩进去的,可能是涉及朝堂、动摇国本的漕运大案。
这种案子,沾上就是一身腥。
林晚照揉了揉眉心。
当务之急,是怎么把自己干干净净摘出来。赵四已经撤了,这条线到此为止。诗会那张纸条,沈知微是个变数——她为什么递纸条?她知道多少?
还有王氏。
她烧信灭口,以为能捂住。可她知不知道胡掌柜背后牵连的是什么?如果知道,还敢这么轻率吗?
恐怕不知道。
以王氏的眼界,最多看到侯府脸面和自己的地位。朝堂风云,漕运黑幕,离她太远。
可偏偏,她那个不争气的丈夫,可能早就一脚踩了进去。
林晚照忽然有点想笑。
这可真是……人在家中坐,祸从天上落。
正思忖着,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不是赵四那种放轻的步子,是慌慌张张、几乎要跑起来的动静。门被拍得砰砰响,春杏带着哭腔喊:“小姐!不好了!”
桑禾从屋里冲出来,脸色发白。
林晚照走到院门边,没立刻开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前院来人了!”春杏声音抖得厉害,“侯爷让所有小姐少爷都去前厅,立刻就去!说、说是宫里来的公公到了,带着旨意!”
宫里?
公公?
林晚照搭在门闩上的手,微微一顿。
这深更半夜的,宫里来人传旨?
她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天色,又看了看手里那本旧账册。
今晚这顿饭,怕是吃不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