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，林向东就把财务室抽屉拉开了。
三千块钱，他数了两遍，码齐，卷进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揣进怀里。郑守业在门口等他，手里拎着个布兜，里头装着账本、算盘，还有去年寄存代销的底单，用牛皮筋扎成一卷。
老周蹲在门槛上抽烟，看他出来，吐出一口白气："那地方，账比铁还硬。"
"铁也有锈的时候。"林向东说，"账还能没个缝？"
"我当年跟社里打过交道。"老周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，"他们那账本，翻出来能压死一头牛。你去了别上火，上火了就输了。"
"我不上火。"林向东拍了拍怀里的信封，"我是去对账的，又不是去吵架的。"
供销社的门脸不大，两块木牌挂了几十年，漆皮翘着边，门楣上"为人民服务"五个红字也褪成了粉。院子里停着两辆拉货的板车，几麻袋化肥堆在墙根。刘主任刚上班，正端着搪瓷缸在门口漱口，见他们进来，眼皮抬了抬："干什么的？"
"提料。"林向东把介绍信和承包合同往桌上一放，"向东配件厂的，去年报废那批边角料，存在你们库里。"
刘主任放下搪瓷缸，上下打量了他两眼："向东厂？不是要卖了？"
"不卖了。"林向东说，"承包了，接着干。"
刘主任没接话，转身从铁皮柜里翻出账本，翻了几页，指头点住一行："向东厂，去年赊购边角料一批，本息合计两千三。清了这笔，料你提走。"
郑守业眉头先皱起来："刘主任，那批料是寄存代销，不是赊购。当年是我们厂搁你们这儿代卖的，怎么成了欠款？"
"账上记的就是赊购。"刘主任把账本合上，往怀里一搂，"社里的规矩，提货先清账。清了，什么都好说。"
林向东没急。他把信封从怀里掏出来，放在桌上，也没推过去，就那么搁着："刘主任，账本能再借我看看吗？"
刘主任犹豫片刻，把账本推过来。
林向东翻开，指头顺着那行字走了一遍，又让郑守业把去年寄存代销的底单拿出来，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。他掏出算盘，噼里啪啦拨了几颗珠子，然后把算盘转过去，对着刘主任：
"去年三月，边角料入你们库，单据上写的是'代销寄存'，白纸黑字。代销的东西，卖出去才结账，卖不出去，货还是我们的。怎么到了账本上，就成了'赊购'？赊购是你们付了钱我们没交货，可这料从头到尾都在你们库里，一分钱货款你们没给过。"
他把账页往前推了推："本就没有的货款，哪来的利息？两千三，是怎么算出来的？"
刘主任的嘴角动了动："社里记账，就是这么记的。"
"社里的规矩我不懂，我只认单据。"林向东说，"单据上是代销，账本上成了赊购，中间差着两千三。这笔钱要真清了，料我提走，回头你们账上平不了，找谁？"
刘主任不说话了，端起搪瓷缸抿了口水，放下，又端起来。林向东也不催，就那么看着他。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。
郑守业在旁边补了一句："刘主任，我们不是来闹的。料是厂里急用的，钱也不是赖，可这笔账它不对。对不上号的账，谁也不敢清。"
"你们倒是个懂账的。"刘主任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，像是下了决心，"实话跟你们说吧。这笔账，是苏会计经手的，她下乡盘库去了，得个三五天回来。账在她手里核着，我做不了主。"
"苏会计？"林向东问。
"社里的会计，账都是她管的。"刘主任摆摆手，"别看她年轻，账上抠得比谁都细。她认这账，我二话不说放料；她不认，我也没法子。"
林向东把两张单据对齐，从兜里掏出钢笔，把账本上那一页抄了下来，字迹工整，连利息的算法都抄在下面。抄完，把笔帽拧上，单据和抄件一并收进怀里。
"行。"他说，"那就等苏会计回来。这账页我留一份，到时候对着核。"
刘主任愣了一下："你还抄账？"
"寄存的东西，迟早得吐出来。"林向东把信封从桌上拿起来，塞回怀里，"我不急这一时，账得核清楚。核不清楚的钱，我一分不花。"
出了供销社的门，太阳已经升到电线杆顶了。林向东回头望了望那块漆皮翘边的木牌，郑守业跟在旁边问："真等三五天？工期可只有十天。"
"等不了。"林向东说，"账要核，活也不能停。料的路，另想办法。"
"三千块不是都带来了？"
"带来了，也带回去了。"林向东拍了拍怀里的信封，"这钱花在明处，不花在糊涂账上。苏会计回来之前，我先找别的料路。"
郑守业叹了口气："别的料路，哪那么好找。轴瓦和导轨磨料，县里就供销社一家备着货。"
"一家备着货，不代表只有一家有货。"林向东说，"农机厂自己常年修机床，他们手里总有余料。老秦那儿，兴许能匀一点。"
"那也得人家肯匀。"
"肯不肯，问过才知道。"林向东把怀里的抄件按了按，"总不能一棵树上吊死。账要核，床也要修，两条腿走路。"
郑守业没再说话。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，身后供销社的门脸慢慢变小，怀里那页抄件却越来越沉。
快走到厂门口的时候，老周正蹲在二号床底下清铁屑，听见脚步声，探出头来："对上了？"
"没对上。"林向东说，"账在，人不在。"
"人不在？"
"经手的会计下乡盘库了，三五天回来。"林向东把抄件递给他看，"料被记成赊购，本息两千三。我留了底，等她回来核。"
老周接过抄件，凑着光看了看，又递回来："那你打算怎么办？"
"账等得起，工期等不起。"林向东说，"我去农机厂找老秦，看他能不能匀点料。这边苏会计回来，再跟她核账。"
"两头跑？"
"两头跑。"林向东说，"这厂刚救回来，不能让一台床卡死。老周，你先把床清了，能拆的件先拆下来，等料一到手就开工。"
老周把棉纱往兜里一揣："行，我这边不拖你后腿。"
林向东点了点头，转身往农机厂的方向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望了一眼厂门口那块新挂上去的承包牌。
"账比铁还硬。"他低声说，"可铁能化，账也能平。"
"怎么平？"老周在身后问。
"找到那个能说清账的人。"林向东说，"苏会计，我倒要看看，是个什么样的会计，能把代销记成赊购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