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只手是抬了半截的。
礼堂里静得能听见那个记录员拧笔帽的动静。孙广发的槌悬在半空没落下来,三张生面孔里坐在最外头的那个男人,胳膊肘抵着椅背,手举到一半,眼珠往台上溜。
老职工一方,一只手都没动。
"同意的,请举手。"孙广发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沉。
半截手又往上抬了一寸。
"先别忙举手。"老周站起来了。他没看台上,视线先钉在半截手上,钉够了数才转回主席台,声音不高,可一个字一个字都是钉子,"安置费,从哪出?"
他抬手指向台上那份安置方案:"方案第九条,十万零二,折进卖价里,一次性付清。孙主任,这钱是谁付,回头找谁领?"
"卖价里出,厂款里出,一个意思。"孙广发把表决单往身边一拢。
"一个意思?"老周把胸口那口气顶上来,"我五十九了!卖完厂我领六千块走人。五十九岁的人,往后下半辈子的日子,折在六千块里?"
"周师傅,你这话就不对了。"孙广发的槌搁下来,脸还是规整的,"改制是给厂找活路,也是给全体职工找活路。都包下了,厂欠摊派的二十二万,谁背?"
他把槌往桌上一放,跟着补的那句还是带笑的:"办上不是跟哪一个人过不去,是跟指标过不去。"
台下有人低低应了一声"是这么回事",话头像要顺下去。
林向东站起来了。
他把椅子往后推开半步,没急着说话,先朝老周那边点了下头,再转向主席台:"孙主任,那我就接着问下去。十六万三,怎么算的?"
"评估报告上白纸黑字。"
"评估报告我看过。"林向东说,"五台C6140,账面四十六万。厂房场地不算,光这五台,按眼下的行市,翻新转手一台还能顶回一台的价钱。四十六万的家底,作价十六万三,这十六万三里头,还先抽走十万零二的安置。掰开这个数,剩下的落到厂身上是多少,孙主任,你让各位心里自己掂。"
"四十六万的账面,十六万三出手,出手完场,五十九岁的周师傅领六千块走人。"他顿了顿,"孙主任,这笔算术不难。难的是让大伙都看明白,亏的那一头,落在谁身上。"
礼堂里嗡地一声。
后排有个年轻工人直起了身子。靠近老周那一片的几个老家伙互相碰了碰胳膊肘,有人小声说:"小林把这个账算出来了。"
孙广发的脸沉下去,声音也压平了:"我前天怎么跟你说的?你懂什么叫生意?厂里欠一屁股债的小主管。"
他把槌拿起来,冲全场抬了抬:"同志们,别让几句话搅了正规程序。账不是这么算的,评估有评估的道理,审计有审计的章法。今天开的是表决会,表决会就按规矩来,少数服从多数。"
"好,按规矩。"林向东说,"那正好,规矩里有账。少数服从多数,多数人得知道自己举的是什么。"
他把手伸进衣襟。
"先别忙着数数。这张表决单上头,安置方案和买主是连着写的。多数人先看清楚,自己这一只手抬的,是一道题,还是两道题。"
孙广发抢着接话:"拿什么亮?抄件?抄件谁抄不出来。厂里的凭证在档案室,档案室封着。你那纸卷打哪来的?渠道?哪个渠道敢露名?还有,章呢?厂章停用的通知白纸黑字,一个没章的厂,谁认你这本账?"
"渠道上的老朋友。"林向东说,"姓什么,今天先不指望。"
他把那卷纸从衣襟里取出来,按在桌上展开,边摊边往表决单那边推。
"一九九二年到九五年,三年,总合同三百五十八万,给县灌区工程供衬钢管件。收了两百一十五万,七成。剩下的三成,一百四十三万,竣工结算上写的是暂缓。"
他把流水底那页单独翻出来,指腹压在农行的章上:"收进来的两百一十五万,笔笔有底。没进账的那三成,县里批的就两个字,暂缓。"
一百四十三万。
厂里一个月的工资是一万二。这一笔挂账,够给十七个人发将近十年的工钱。
礼堂里没人出声。记录员的笔尖悬在纸上,愣是没敢往下落。
老周从怀里摸出半包烟盒。
"礼拜天夜里,你们三位上我家。"他把烟盒朝着三张生面孔举起来,烟盒底下压着的那张五十块票子,叫全排人都看得清清楚楚,"说好压五十块,买我老周这只手。烟我没抽,钱我没动,原样在这儿。"
"我今儿就问一句:买我的手没成。你们三位的手,成没成?"
三张生面孔的手都停了。
最外头那个先收了回去,装作拢袖口的模样;中间那个干脆把胳膊挪到桌沿底下,再没有抬起来过。记录员把笔搁下了,抬眼等台上发话,台上没人发。
"为民代表。"后排有个老工人慢慢念出这四个字。
"周叔。"林向东偏过头,声音只够旁边人听见,"第一口你响了,第二口我收了。第三口,对账。"
他把纸卷朝主席台那边扬了扬。
"抄件对不对,我不跟你争。原件就封在档案室第三柜,钥匙在周师傅手里。开柜,册页对册页,账底对账底。"
走廊里有人接了话。
郑守业站在门口,冲主席台点了下头:"九零到九七年,厂里的账在我手里过。银行往来在头一柜,合同凭证第三柜,挂账清单压在哪一层,我说得出来。"
说完他退回半步,靠回门框,没再多言一句。
"第四口,清单。"林向东朝走廊那边欠了欠身,转回台上,"抄件里这三笔数,册页上翻得出来。翻不出来,你们把我跟郑师傅一块儿扭出去。"
孙广发盯着老周手里那把钥匙,看了两秒钟,把视线挪回林向东脸上,声音压得很平:"今天议程只有表决一项,你搅的哪门子规矩?"
他转向台下,槌提起来:"同志们,表决继续。同意安置方案及买主的。"
没有人举手。连先前半截的那三只手,一只也寻不见来路。
槌在半空停了两秒,落下来,敲了两下,一前一后,把满场嗡嗡的低语全数压下去。
"休会十分钟。"
乡里来的两个人跟着往外走。年长的那个在门口停了半步,回头望着那张没人碰的表决单,到底什么也没说。
礼堂里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漏出来,乡音里滚来滚去的"一百四十三",一阵一阵。
老周把钥匙收回掌心,掂了掂,问林向东:
"十分钟后回来,柜,开不开?"
"开。"
他把那张折成四折的公示抄件重新按回胸口,隔着布压了压。
手不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