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既白提前四十分钟到了约会地点。
她选的地方是一家开在老厂房里的精品咖啡馆，红砖墙、铁艺窗、工业风吊灯，每一个角落都写着“出片”两个字。她踩点的时候拍了十七张照片，发给经纪人筛选，经纪人回了一条：“第三张和第九张角度最好，第三张显腿长，第九张显脸小，你到时候就坐这两个位置。”
温既白把这条消息截了图，存进相册里一个名为“镜头管理”的文件夹。
约会开始前十分钟，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，上面列了八条注意事项，第一条：“进门先扫视全场，确认机位数量和角度。”第二条：“落座时侧身四十五度，左脸朝向主镜头。”第三条：“每句话说完停零点五秒，给剪辑留反应时间。”
第八条：“傅北宸说话的时候，微笑，点头，眼神专注。他话少，所以每个反应都要到位。”
弹幕要是能看到这份备忘录，大概会刷：“温老师这哪是约会，这分明是拍杂志封面。”“她连剪辑留白都算好了，这姐是懂镜头语言的。”“建议节目组直接给温既白配一个导演监视器，她比程叙还会找机位。”
傅北宸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三分钟。他推门进来，扫了一眼咖啡馆的装修，说了一句“这地方不好停车”，然后在温既白对面坐了下来。
温既白侧身四十五度，左脸朝向主镜头，嘴角扬起一个精心计算过的弧度，说：“你来啦，路上堵吗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不堵。”
温既白说：“这地方不太好找吧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还行。”
温既白说：“你觉得这装修怎么样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一般。”
弹幕：“四个问题四个答案，最长两个字！傅北宸这男的聊天方式比他产品说明书还省字。”“温既白：路上堵吗？傅北宸：不堵。温既白：好找吗？傅北宸：还行。温既白：装修怎么样？傅北宸：一般。温既白：……这对话再聊下去我都能背了。”
温既白脸上笑容不变，心里已经开始翻备忘录。第八条写的是“他话少，每个反应都要到位”，但第一条注意事项被她漏了——她忘了确认一件事：傅北宸压根不在乎镜头。
她往左偏了偏头，让左脸更完整地暴露在主镜头里，说：“你平时喜欢来这种地方吗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不来。”
温既白说：“那你平时去哪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公司。”
温既白说：“除了公司呢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家里。”
温既白说：“家里干什么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加班。”
弹幕：“他把‘家里’和‘加班’连起来说了！这男的到底有没有生活？”“温既白：你平时去哪？傅北宸：公司。温既白：除了公司呢？傅北宸：家里。温既白：家里干什么？傅北宸：加班。温既白：……这男的把宅男生活过出了仪式感。”“建议节目组给傅北宸配一个生活轨迹图，就两个点：公司、家。连线都不用画，他根本不去第三个地方。”
温既白把面前的拿铁端起来，抿了一小口，放下杯子的时候刻意让杯沿的唇印朝向镜头方向——这是她拍咖啡广告时学的小技巧，观众看到唇印会下意识觉得“她喝得好优雅”。
傅北宸根本没看她。
他在低头看手机。温既白瞄了一眼屏幕，上面是祁念念的超话界面。
弹幕在这一刻安静了一秒，然后炸了：“他在看祁念念超话！约会的时候看祁念念超话！”“温既白在这边算镜头角度，傅北宸在那边刷祁念念超话。这对比也太惨烈了。”“傅北宸：你约会算镜头，我约会看超话。温既白：你看谁的？傅北宸：……我手机没电了。”
温既白清了清嗓子，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来：“傅北宸，你看什么呢？”
傅北宸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，说：“没看什么。”
温既白说：“我好像看到你在刷微博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随便看看。”
温既白说：“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了吗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没什么。”
弹幕：“他把手机扣了！他心虚了！”“温既白：你看什么呢？傅北宸：没看什么。温既白：我好像看到你在刷微博。傅北宸：随便看看。温既白：看到什么了？傅北宸：没什么。温既白：……这男的把‘敷衍’两个字写脸上了。”“建议节目组把傅北宸手机屏幕投到大屏幕上，让观众看看他到底在刷什么。我赌是祁念念超话。”
温既白调整策略。她翻出备忘录，这次直接按计划走——第一个话题：“你平时喜欢看什么电影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不看。”
温既白说：“那你喜欢看什么剧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不看剧。”
温既白说：“综艺呢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不看。”
温既白说：“那你总得看点啥吧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行业报告。”
弹幕：“他连综艺都不看！那他上恋综干什么？”“温既白：你看电影吗？傅北宸：不看。温既白：看剧吗？傅北宸：不看。温既白：看综艺吗？傅北宸：不看。温既白：那你上恋综干什么？傅北宸：……这问题问到点子上了。”“傅北宸：我不看电影不看剧不看综艺，但我上恋综。温既白：那你为什么来？傅北宸：……节目组请的。温既白：谁请的？傅北宸：……我不能说。”
温既白深吸一口气，把最后一张牌打出来：“傅北宸，你跟我说实话，你今天来约会，是不是不太情愿？”
傅北宸看了她一眼，说：“没有不情愿。”
温既白说：“那你为什么全程就回我几个字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你问的问题我都能几个字答完。”
温既白说：“那你不能多答几个字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多答多错。”
温既白说：“少答少错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不答不错。”
温既白说：“那你今天为什么还答了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因为你在问。”
弹幕：“因为你在问！他这句话怎么跟温既白说的一模一样？”“温既白：你多答几个字？傅北宸：多答多错。温既白：少答少错？傅北宸：不答不错。温既白：那你今天为什么还答了？傅北宸：因为你在问。温既白：……这男的回答问题跟拆炸弹似的，一个字都不多给。”“建议把‘因为你在问’做成花字，打在傅北宸约会片段的右下角。旁边配一行小字：‘全片最长的句子，七个字。’”
温既白把备忘录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写着：“如果他实在话少，就让他评价今天的约会。”她问：“那你觉得今天约会怎么样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还行。”
温既白说：“还行是什么意思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就是还行。”
温既白说：“你能具体一点吗？”
傅北宸想了想，说：“咖啡不错。”
温既白说：“还有呢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没了。”
弹幕：“咖啡不错！他把约会评价浓缩成了一杯咖啡！”“温既白：约会怎么样？傅北宸：还行。温既白：具体一点？傅北宸：咖啡不错。温既白：还有呢？傅北宸：没了。温既白：……这男的评价约会跟写大众点评似的，就一句‘咖啡不错’。”“建议节目组把傅北宸的约会评价做成评分卡：咖啡四星，环境三星，聊天一星。总分二点五星。”
温既白终于放弃了镜头管理。她往椅背上一靠，右脸完全暴露在镜头里，角度全乱，但她不管了。
“傅北宸，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傅北宸说：“你问。”
温既白说：“你今天跟我说了几句话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你数。”
温既白说：“我数了。‘不堵’‘还行’‘一般’‘不来’‘公司’‘家里’‘加班’‘没看什么’‘随便看看’‘没什么’‘不看’‘不看剧’‘不看’‘行业报告’‘没有不情愿’‘你问的问题我都能几个字答完’‘多答多错’‘少答少错’‘不答不错’‘因为你在问’‘还行’‘就是还行’‘咖啡不错’‘没了’。一共二十四句。”
傅北宸说：“你记得挺清楚。”
温既白说：“二十四句里，有几句是关于你自己的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你数。”
温既白说：“我数了。‘公司’‘家里’‘加班’‘行业报告’‘咖啡不错’，五句。剩下十九句都是回答我的问题，或者否定我的问题。”
傅北宸说：“所以呢？”
温既白说：“所以你这人聊天，全是防守，没有进攻。”
弹幕：“温既白总结到位了！傅北宸聊天全是防守没有进攻！”“温既白：你二十四句话里五句关于自己，十九句防守。傅北宸：所以呢？温既白：所以你聊天跟打乒乓球似的，只接发球不主动进攻。傅北宸：……这比喻绝了。”“建议把‘防守型聊天’做成花字，打在傅北宸约会片段的左下角。旁边配一行小字：‘二十四句十九防，温既白总结精准。’”
傅北宸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那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温既白说：“你问。”
傅北宸说：“你刚才侧身四十五度、左脸朝镜头、每个笑容计算角度，累不累？”
温既白愣住了。
弹幕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一秒，然后疯了：“他看出来了！他全看出来了！”“温既白算了一整场镜头角度，傅北宸一眼看穿。这男的到底是在装傻还是真傻？”“温既白：我侧身四十五度是为了显腿长。傅北宸：你左脸朝镜头是为了显脸小。温既白：……你怎么知道的？傅北宸：你每次换姿势都往左偏。温既白：……这男的观察力全用在奇怪的地方了。”
温既白缓了五秒，说：“你看出来了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你每次换姿势，左脸都往镜头方向偏。一共偏了九次。”
温既白说：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你偏你的，我看我的。”
温既白说：“你看什么？”
傅北宸说：“看你怎么算。”
弹幕：“他看温既白算镜头！这男的把约会当观察实验了！”“温既白：你为什么不早说？傅北宸：你偏你的，我看我的。温既白：你看什么？傅北宸：看你怎么算。温既白：……这男的跟沈望舒一个毛病，都喜欢看别人算。”“建议节目组把傅北宸和沈望舒分到一组，一个看微表情一个看镜头角度，俩人能互相观察一整天。”
温既白把备忘录从包里掏出来，翻到第一页，把“镜头管理”四个字划掉，改成“随缘”。
傅北宸看了一眼，说：“你改什么？”
温既白说：“我改策略。”
傅北宸说：“改成什么了？”
温既白说：“改成不策略了。”
弹幕：“她把‘镜头管理’划了改成‘随缘’！温老师终于放弃计算了！”“温既白：我改策略。傅北宸：改成什么？温既白：不策略了。傅北宸：那不策略是什么策略？温既白：就是不算了。傅北宸：不算就对了。温既白：……这男的终于说了一句让人顺心的话。”“建议节目组把温既白的备忘录做成花字，标题就叫《从精算到随缘：一个爱豆的约会策略演变史》。”
与此同时，祁念念和陆砚生那边，约会进行到尾声。陆砚生把流程表收起来，掏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，上面列了十条“约会复盘要点”。他看了一眼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。
祁念念说：“你不看复盘了？”
陆砚生说：“不看了。”
祁念念说：“为什么？”
陆砚生说：“看复盘就没时间跟你说话了。”
弹幕：“他把复盘扣了！陆砚生终于学会不复盘了！”“祁念念：你不复盘了？陆砚生：不看了。祁念念：为什么？陆砚生：看复盘就没时间跟你说话了。祁念念：……这男的终于开窍了。”“建议把这句话做成花字，打在陆砚生约会片段的右上角。旁边配一行小字：‘投行男觉醒实录，第一步：放下复盘。’”
祁念念说：“那你现在想跟我说什么？”
陆砚生说：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祁念念说：“你问。”
陆砚生说：“你今天约会开心吗？”
祁念念说：“还行。”
陆砚生说：“还行是什么意思？”
祁念念说：“就是还行。”
陆砚生说：“你能具体一点吗？”
祁念念说：“咖啡不错。”
陆砚生愣了三秒，说：“你学我说话。”
祁念念说：“我没学你。我就是觉得咖啡不错。”
陆砚生说：“那我今天问了你那么多问题，你觉得我怎么样？”
祁念念说：“你问题太多了。”
陆砚生说：“那我少问几个。”
祁念念说：“少问几个也不行。你得学会不问问题也能聊天。”
陆砚生说：“不问问题怎么聊天？”
祁念念说：“你直接说。”
陆砚生说：“说什么？”
祁念念说：“说你想说的。”
陆砚生想了想，说：“我想说的都写在复盘表里了。”
弹幕：“他还是想复盘！这男的根本放不下！”“祁念念：你直接说。陆砚生：我想说的都在复盘表里。祁念念：那你把复盘表撕了。陆砚生：撕了我就不会说了。祁念念：……这男的吗，离了复盘表活不了。”“建议节目组给陆砚生配一个复盘表撕纸仪式，让他当着祁念念的面把复盘表撕了，然后看他能不能憋出一句话。”
祁念念把陆砚生的手机拿过来，打开备忘录，当着他的面把十条复盘要点全删了。陆砚生看着屏幕，表情介于“我的心血”和“我不敢拦”之间。
祁念念把手机还给他，说：“现在你再说一句话。”
陆砚生张了张嘴，憋了五秒，说：“你今天……挺好看的。”
祁念念说：“这不就得了。”
弹幕：“他憋了五秒就憋出一句‘你今天挺好看的’！这男的没了复盘表连夸人都要现想！”“祁念念：现在你再说一句话。陆砚生：你今天挺好看的。祁念念：这不就得了。陆砚生：那我能不能把复盘表恢复回来？祁念念：不能。陆砚生：……这男的夸完人第一件事是想恢复复盘表，没救了。”“建议把‘你今天挺好看的’做成花字，打在陆砚生约会片段的左下角。旁边配一行小字：‘没了复盘表，他夸人需要五秒。’”
约会结束之后，所有人回到集合点。方知有把四组约会的数据做了个统计，抬头对周慕云说：“导演，温既白和傅北宸的约会时长五十八分钟。温既白说了二百零三句，傅北宸说了二十四句。”
周慕云说：“那一比八点五。”
方知有说：“对。温既白说八点五句，傅北宸说一句。”
南乔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我做了个统计，傅北宸那二十四句里，有十九句是回答温既白的问题，五句是关于他自己的。这五句分别是‘公司’‘家里’‘加班’‘行业报告’‘咖啡不错’。其中‘咖啡不错’是唯一一个正面评价。”
沈望舒说：“那温既白呢？”
南乔说：“温既白二百零三句里，有一百六十句是问题，四十三句是陈述。陈述句里有一百二十句是关于镜头的。”
沈望舒说：“关于镜头的一百二十句？”
南乔说：“对。比如‘这角度不错’‘这边光线好’‘我往左偏一点’‘这段别剪’‘这个镜头能留吗’。我记了。”
弹幕：“温既白二百零三句里一百二十句关于镜头！这姐约个会跟拍片似的。”“南乔：温既白一百二十句关于镜头。温既白：我没说那么多。南乔：我记了。温既白：……这姐连我说话都记了。”“建议节目组把温既白的镜头讨论做成花字系列，标题就叫《一个爱豆的自我修养：约会不忘找机位》。”
方知有在应急预案上写了一行：“细则十八：如果嘉宾在约会中讨论镜头超过五十句，说明她已经把约会当片场了。建议直接给她配一个导演椅。”
周慕云看了一眼，说：“这个细则好。”
方知有说：“好在哪里？”
周慕云说：“好在不用我给她找机位。”
贺云章从旁边路过，手机屏幕上祁念念的专属来电头像闪了一下，他接起来。祁念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：“贺叔，温既白今天约会全程找机位，傅北宸全程就说了二十四句。这事儿你怎么看？”
贺云章说：“我坐着看。”
祁念念说：“你能不能给温既白加一个环节，叫‘不带镜头约会’？”
贺云章说：“不带镜头约会？”
祁念念说：“让她约一次会，全程不讨论机位、不计算角度、不管理表情。就正常聊天。”
贺云章把这话转述给了周慕云。周慕云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这个提议好。但温既白能撑住吗？”
方知有在旁边说：“导演，我觉得她撑不过三分钟。”
周慕云说：“那你把倒计时做成花字，打在下期预告里。标题就叫‘温既白的镜头戒断挑战’。”
弹幕要是能看到这段，大概会刷：“温既白的镜头戒断挑战！这环节名字谁起的，太有才了。”“建议节目组全程直播温既白戒断镜头的过程，我赌她在第一分钟就会下意识往左偏头。”“温既白：我不算镜头了。节目组：倒计时开始。温既白：……我能先调一下灯光吗？节目组：不能。温既白：那我能换个位置吗？节目组：不能。温既白：……这挑战太难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