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守所大号熄了灯。关铁生迷迷糊糊刚睡着,忽然,被墙角那边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惊醒。
"疤哥!疤哥别!我求你了!我给你跪下了还不行吗——"
是石磊的声音,带着哭腔,撕心裂肺,又压着不敢太大声。
关铁生猛地坐起来。
借着铁窗漏进来的月光,他看见——疤哥正骑在石磊身上,一手死死按住他,一手扯他裤子。石磊死命蜷着,又不敢真挣扎,两只手死死抓着裤腰,哭都哭不成句:"疤哥……我、我是个男人呐……你、你放过我吧……"
疤哥甩手一个耳光,"啪"的一声脆响,打得石磊脑袋歪向一边:
"个人?你他妈进了这号子,还想特么想有个人样?老子想怎么玩你,就怎么玩!"
他一边骂,一边"刺啦"一声,扯开了石磊的裤腰。石磊"啊"地一声,整个人缩成一团,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号子里的人都醒了,可没一个人敢动。疤哥的凶名摆在那儿,谁上前,谁就是下一个石磊。有几个偷偷把脸别过去,装作没听见。
关铁生只觉得自己脑子"嗡"地一声,那口血,直往天灵盖上撞。
当兵那几年,枪林弹雨里走过来,什么恶人没见过。可头一回,他这么想活活宰了一个人。
他翻身下铺,两步蹿到疤哥跟前,一伸手,攥住疤哥的后领子,单臂一较劲,一百八十多斤的疤哥,被他像拎小鸡子似的,从石磊身上提了起来,抡圆了,往旁边"哐"地一掼。
疤哥"咕咚"一声砸在水泥地上,摔得眼冒金星,还没等爬起来,一只脚就踩上了他的胸口。
"你他妈——" 疤哥梗着脖子要骂,一抬头,正撞上关铁生那双眼。
那双眼,黑得吓人。不是发怒,是那种见了血、真动了杀心的平静。
疤哥这辈子见过不少狠人,可从没见过这种眼神——像是下一秒,真要弄死他。
"疤哥," 关铁生踩着他的胸口,缓缓蹲下去,一字一句,"我头一回进号子,劝过你一句,让你别欺负他。你当我放屁是吧?"
疤哥被他踩得喘不上气,脸憋得通红,嘴上还不服软:"我、我他妈乐意!这是老子的号子!你一个外来的……啊——!"
关铁生没等他说完,抬手,照着他那张脸,就是一巴掌。
这一巴掌,抡圆了。疤哥半张脸"啪"地挨实了,脑袋往旁边猛甩,"噗"地吐出一口血,连带着两颗牙,"当啷"掉在地上。
满号子的人,齐齐倒抽一口凉气。
"再说一遍?" 关铁生问。
疤哥懵了。他摸着自己的脸,看着地上那两颗牙,这才反应过来——这人是真下死手。
"我、我操你——" 他又要骂。
关铁生反手又是一巴掌。这一下比刚才还狠,疤哥整张脸都歪了,"呸"地又吐出一口血沫子,半张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。
"我让你再说一遍。" 关铁生的声音,平静得瘆人。
疤哥这回想骂也骂不出来了。他捂着肿成馒头的脸,看着关铁生,腿肚子直哆嗦,撑着胳膊,连滚带爬地要往后退。
关铁生一伸手,又把他拽了回来,反手把他一条胳膊拧到背后,"咔嚓"一声——疤哥"啊——!"的一声惨叫,胳膊脱了臼,疼得他趴在地上,"嗷嗷"直叫唤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"我再问你一遍," 关铁生踩着他那条脱臼的胳膊,慢条斯理,"服不服?"
"服……服了!" 疤哥哭着喊,"我服了!铁哥!我服了!"
关铁生没松脚,又问:"还敢不敢碰他?"
"不敢了!再也不敢了!" 疤哥哭得满脸是血,"我要是再碰他一根手指头,我、我就不是人!铁哥你饶了我吧!"
疤哥那俩跟班早就吓傻了,腿软得跟面条似的,缩在墙角,大气都不敢出。
关铁生这才松开脚,把疤哥那条脱了臼的胳膊,又"咔吧"一声给他接了回去。疤哥疼得又是一声闷哼,瘫在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
关铁生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。
满号子的人,没有一个敢跟他对视。
"都记住了," 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每个人耳朵里,"这号子里,我不管你们平时怎么横。从今儿起,谁再敢动他——" 他抬脚,踢了踢瘫在地上的疤哥,"下场,你们都看见了。"
号子里死一般地静,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。这么大的打斗声必然引来了看守,疤哥不敢声张只说是自己不小心,号子了的人纷纷作证,看守骂了几句就走了。
石磊缩在墙角,裤子被扯开了一半,脸上全是泪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关铁生走过去,脱下自己的外套,给他披上,又把他扶起来,让他靠着墙坐好。
"没事了。" 他拍了拍石磊的肩,"他再敢动你,我收拾他。"
石磊"哇"地一声,哭了出来,抱着关铁生的腿,哭得不成样子:
"大哥……我、我谢谢你……要不是你,我、我今天就……"
关铁生蹲下来,看着他:"你叫石磊?"
"嗯……"
"你是怎么进来的?" 关铁生问,"为啥让疤哥这么欺负,也不吭一声?"
石磊抹了把泪,声音发颤:
"大哥,我、我本来在城南菜市场边上支个修车摊,日子凑合能过。可我有个毛病——好赌。扑克、牌九、推牌九,沾上就停不下来,欠了一屁股赌债。"
"后来认识一个姓宋的,人都叫他'三爷'。" 石磊声音越来越低,"他说他能给我一笔钱——一大笔钱,够我还债、还能翻身。条件,是让我替他扛一桩事儿——有桩撞死人的车祸,让我去顶罪。"
"我贪那个钱," 石磊眼眶红了,"就信了他,认了罪,进了看守所。可你知道怎么着?我蹲进来这么些天,他答应给我的那笔钱,一个子儿都没见着。我托人捎话出去,家里也没收到过钱。"
"我媳妇……" 他眼泪又下来了,"我媳妇嫌我没出息、进了大牢,跟我也不过了。我这儿蹲着,外头连个盼头都没有。疤哥他们,看我好欺负,就……就天天这么糟践我。"
关铁生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他想起自己,为了护铁西街进局子,外头赵总照样要往死里按他,强拆照样拆。他跟石磊,一个被黑道骗进来顶罪、一个护街坊反被冤,到头来,都是被更大的势力,一脚踩进泥里,还嫌不够,还要往死里踩。
同病相怜啊。
"大哥," 石磊红着眼看他,"今天这条命,是你给的。从今往后,我石磊,就认你一个大哥!你让我往东,我绝不往西!"
关铁生看着这个满身伤痕、眼睛却亮晶晶的小伙子,拍了拍他的肩:"行。从今往后,咱俩就是兄弟。"
那天夜里,俩人在号子里,一个说着铁西街,一个说着那个骗他的"三爷",一直说到天蒙蒙亮。
第二天晌午,号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看守所的民警推开门,喊了一声:
"关铁生!有人保你了!收拾东西,出来!"
号子里的人都愣了。关铁生也愣了。
他在这儿蹲了小半个月,赵总要把他往死里按,老部队的材料都救不了他,这会儿,谁会有本事把他保出去?
石磊一下坐起来,眼睛亮了:"大哥!你路子挺野啊!谁保的你?"
关铁生摇摇头:"我也不知道。"
关铁生拍了怕石磊的肩膀,然后跟着民警,一步步走出看守所。
阳光刺得他眯起眼。
看守所门口,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锃亮。车门边,站着一个梳着背头、穿着黑大衣的中年男人,气度不凡,一看就不是一般人物。
他见关铁生出来,微微一笑,不紧不慢地开口:
"关铁生?"
"是。"
"听说过你的名号。" 男人拉开后车门,"铁西街那个为了护一条街、进局子也不肯低头的修车匠。难得,这年头,还有你这么个有骨头的人。"
"自我介绍一下," 他说,"鄙姓常,道上都叫我一声'常四爷'。常盛集团,是我的。"
关铁生站在原地,没动。
常盛集团——他没听说过。可他在这条道上混了这些年,多少也明白,能随口一句话,就把人从看守所里捞出来的,绝非善茬。
"上车吧," 常四爷笑着说,"你这身本事,搁在那条破街上,可惜了。"
关铁生看着那辆黑车,又回头,看了看身后那扇看守所的大门。
他心里清楚,这一步迈出去,八成就是另一条路——一条他做梦都没想过的路。
可他更清楚,他要是还走原来的路,那他这条街、那些街坊,就真的,谁也护不住了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,抬起脚,上了那辆黑车。
车门"砰"地关上。
黑色轿车缓缓开动,驶向城西的方向。
后视镜里,那座看守所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,消失在天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