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铁生在号子里,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不是来探视的家属,也不是律师——是那天在派出所审讯他的那个年轻民警,小汪。
小汪是偷偷来的。因为他们家住的离铁西街不远,鑫源公司他也看不惯,所以才来看看关铁生,告诉他一些听到的消息,他隔着铁栅栏,先四下看了看,见没人注意,才压低声音,开了口:
"关铁生,我跟你说个事,你可别声张。"
关铁生看着他:"同志,怎么了?"
"你当兵时候的立功档案," 小汪说,"部队给你送到咱们当地武装部了。嘉奖令、表现证明,一摞子,白纸黑字,都是真的——你是正经当兵出身的,立过功,作风正派。"
关铁生的心,猛地提了起来。
部队……部队没忘了自己。
"那……" 他张了张嘴,"武装部怎么说?"
小汪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一会儿,才低声说:
"我托人打听了。武装部那边,材料是收到了,可一打听,你这案子牵扯的是鑫源置业,赵总在上面有人打了招呼,发了话——谁也别管这摊子事。武装部怕惹麻烦,材料就压在案头,就没有往上递。"
关铁生的心,一点点沉下去。
"这材料," 小汪压低声音,"管不了用。上头批了'从重从快',要按'持械聚众斗殴、敲诈勒索'办。你这些立功的底子,人家看都不看。"
"我、我实在看不过眼,才偷偷来告诉你一声——你趁早,别抱指望了。"
关铁生站在铁栅栏后头,半天没说话。
他想起自己在部队那几年,想起那些立功受奖的日子,想起立功授奖那天,指导员拍着他肩膀说"铁生,好好干,你是个好兵"。
部队没忘了他。可那又有什么用?
一摞立功档案,送到武装部,压了灰,也没人敢替他递一句话。赵总一个电话,比他一辈子的光荣都管用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活了三十多年,从没像现在这么憋屈过。
他认罪,是认自己打了人。可他认不下的,是那个"理"字——明明是他被绑了弟弟、是他空手去救、是人家拿刀先捅他,怎么到头来,是他一个救人的,要蹲大牢?
可这话,没人听。
材料救不了他。部队的光荣,在赵总的一个电话跟前,屁都不是。
小汪看着他,叹了口气,站起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停住,回头,低低地说了一句:
"关铁生,我帮不了你。可你这案子,我心里有数。"
"你有罪没罪,不在你蹲没蹲大牢。你记着,这世道,还没烂到那份儿上。"
说完,他转身,走了。
关铁生站在铁栅栏后头,看着小汪远去的背影,半天没动。
他这才头一回,真正尝到了那种滋味——那种叫天天不应、叫地地不灵的滋味。
而外头的消息,还在一个接一个地传进来。
先是小宇,红着眼睛来探视,说拆迁队进街了。
"哥," 小宇声音发颤,"钱进财带了一帮人,开着推土机,还有十几个保安,说是……说是要强拆了。老钟头堵在街口,不让他们进,被他们推倒了,头磕在石阶上,流了一地血……"
关铁生的拳头,猛地攥紧了。
"街坊们去扶老钟头,被保安拦住不让。" 小宇眼泪下来了,"刘瘸子家那半间房,被推土机一铲子就推塌了,他瘫在地上哭,说那是他半辈子的家……老周的豆腐脑摊也让人砸了……"
"报警没用," 小宇的声音越来越小,"警察来了,说是'合法拆迁',还劝街坊别'妨碍公务',说带头闹事的要带走。老钟头躺在地上,他们都不管……"
关铁生听着,一个字也没说。
他背对着小宇站着,肩膀绷得紧紧的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:
"小宇,我铺子呢?"
"铺子……" 小宇低下头,"铺子让人围了,说要拆。我不让,被他们推了一下,胳膊蹭破了点皮。哥,你别担心我……"
关铁生"嗯"了一声。
他转过身,看着小宇胳膊上那道血印子,又看着自己面前那道铁栅栏,忽然觉得,这世道,真是讽刺。
他为了这条街进了局子。可他进来才几天,这条街,就要被人连锅端了。
他那些骨头,那些"理",那些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东西——在赵总眼里,连个屁都算不上。
号子外,天阴沉沉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关铁生一拳,砸在墙上,指节立刻渗出血来。
这墙,没塌。
可他心里那堵"占着理,就敢挺直腰杆跟天干"的墙,头一回,裂了道缝。
关铁生被转进了看守所大号。
号子里十来个人,跟拘留所一样,三教九流。可关铁生一进门,第一眼注意到的,不是哪个扎眼的狠角色,而是通铺最里头,墙角那旮旯,一个蜷着的人影。
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,瘦,黑,眉眼间还带着点没褪尽的愣劲儿,缩在墙角,低着头,不敢看人。衣裳灰扑扑的,胳膊上、脖子上,隐约露着几道青紫的瘀伤。
一看就是个挨欺负的主儿。
关铁生没多想,找了处靠墙的地方坐下。
号子里有个"号头",人人都叫他"疤哥",是个脸上横着一道疤的胖子,带着俩跟班,在号子里称王称霸。关铁生进来,疤哥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,没搭理——大概觉得,这新来的看着也是块软骨头。
到了饭点。
看守所的大锅饭,一人一份,窝头、咸菜、稀汤。石磊——那个缩在墙角的小伙子,刚领到自己的饭,还没等坐下,疤哥手一伸,就把他的窝头抄走了。
"哎," 疤哥叼着烟,斜着眼,"这几天烟钱紧,你那窝头,孝敬我了。"
石磊嘴唇动了动,想说又不敢说,最后只憋出一个"我"字,就咽了回去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空空的饭盒,缩着脖子,一声不吭。
疤哥的跟班嗤嗤地笑,一脚踢开他的饭盒:"滚远点,别碍眼!"
石磊被踢得一个趔趄,踉跄着退到墙角,抱着膀子,缩着,像只被淋湿的老鼠。
关铁生在一旁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他皱了皱眉,没说话,把自己那份窝头掰下一半,走过去,递到石磊面前:"吃点。"
石磊猛地抬头,看着这个新来的,愣了好一会儿,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去,声音发颤:"谢、谢谢大哥……"
"不谢。" 关铁生回到自己那儿,坐下。
第二天,疤哥又找石磊的茬。
他让石磊给他洗袜子、刷鞋,石磊蹲在墙根洗了半天,疤哥嫌不干净,一脚踹在他后背上,把他踹了个跟头:"妈的,连个袜子都洗不明白,养你吃干饭的?"
石磊摔在地上,额头磕在水泥地上,磕出个血口子。他捂着头,蜷在地上,吭都不敢吭一声。
号子里没一个人管。
关铁生看不下去了。
他走过去,一把扶起石磊,挡在他身前,看着疤哥,不紧不慢地说:
"疤哥,他洗得再不好,你也不能这么踹人。人都是有爹有妈的,你踹这一脚,是他爹妈生他养他这一场,就为了给你当牲口踹的?"
疤哥没想到这新来的敢出头,愣了一下,随即阴着脸站起来:"哟,哪儿蹦出个你?管得着吗?"
"管不管得着," 关铁生说,"你冲我来。他一个年轻人,你别欺负他。"
疤哥上下打量关铁生,见他虽然不壮,但站在那里,腰杆挺得笔直,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,心里没来由地一怵。
"行," 疤哥啐了一口,"你牛逼,你护着。我倒要看看,你能护他到几时。" 他带着跟班,回自己那角去了。
关铁生把石磊扶回墙角,让他坐下,又把自己那份饭分了一半给他。
"大哥……" 石磊眼眶红了,"你、你别管我了……我,我挨惯了的……"
"挨惯了的?" 关铁生看着他,"人这辈子,什么都能惯,就是挨打受气这毛病,惯不得。"
石磊低着头,眼泪"啪嗒啪嗒"往下掉。
从那以后,关铁生虽然不主动惹事,可只要疤哥那帮人欺负石磊,他总是挡在头里。吃饭分他一半,夜里让他睡靠墙的安全位置,疤哥再使唤石磊,关铁生就冷着脸往那儿一站。
号子里的人渐渐也看明白了——这个新来的,不是软骨头,是块硬石头。
可关铁生慢慢也发现了一件事。
疤哥那帮人欺负石磊,是明着来的。可有些时候,疤哥看石磊的眼神,不对劲——不是看一个可以随便欺负的软柿子,而是……那眼神里,透着一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下流。
关铁生心里"咯噔"一下。
他想起石磊,白天让疤哥使唤着洗衣裳、端洗脚水,夜里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。这号子里,他一个大男人,要是让人惦记上那种事……
关铁生转头,看着墙角那个蜷成一团、睡得不安稳的石磊,心里一阵发紧。
这个二十多岁、被人当牲口欺负的小伙子,身上,到底背着怎样的委屈,让人连最后这点脸面,都要给扒了去?
关铁生躺在通铺上,翻来覆去,一夜没合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