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时候，虽然太阳还高悬在云层之上，但那种灼热的热气也已经退去。
姜眠把凿子给了陆沉之后，自己就去拿水壶了。壶中的水已经不温不凉，入口清淡无味，但是可以解渴。她并没有马上回到房间里休息，而是站在脚手架旁边仰望着刚安装好的横梁。
木纹非常清楚，接口也紧紧地咬合在一起。
下午可以继续吗？陆沉问到。
好的。姜眠点头的声音不大，但是很有力度。
这句话就成为了后面几个月里最常被提及的一句话。
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。青溪村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，工地上的灯就已经亮了。姜眠、陆沉两人一起看图，没有人说话；陈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默默雕刻着手中的木头。人数越来越多，气氛也就不一样了。
施工队的老李带着几个徒弟来了，手里拿着水平仪，眼睛也比以前更专注了。助理设计师小赵捧着一叠资料在其中穿行，偶尔有数据错误被姜眠指出并更正的时候，他就不会像之前一样红着脸、脖子梗着脖子争辩了，而是立刻拿出本子记录下修改的部分。
队伍里出现了一种不同的感觉。
以前在会议室里，大家都是心照不宣，说话小声细语，生怕说错一句话就会被人抓住把柄。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。现场没有虚伪客套的话，只有把事情做好再说。
“这根柱子受力不均，需调整角度。” “明白，我马上修改模板。” “油漆别刷太厚，以免遮盖木纹。” “好，少刷一遍。”
电钻的声音，电锯声和工人们高亢的叫声混杂在一起，形成一张大网笼罩在整座工地之上。
姜眠穿行于人群中，不需要低头看鞋子了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，袖子卷到了手肘处，露出结实的小胳膊。眼镜片上沾到了木屑，她随手拿衣服擦了一下就继续走。
陆沉距离对方只有半步的距离。今天他没有穿深灰色的那套笔挺西装，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简洁衬衫，袖子也卷起来了。机械表的表带被汗水弄湿了一部分，紧紧贴在手上。手里拿着平板电脑，上面全是施工进度表。
二人之间很少有对话。偶尔的眼神交流，一个点头、递一件工具，默契就像跳过无数次排练的双人舞。
时光飞逝。
原来破败不堪的古代戏台，在一根接一根地更换梁柱之后，也开始显现出了真实的模样。斑驳剥落的墙面经过重新粉刷加固之后，呈现出青砖的本来面目。之前摇摇欲坠的结构现在已经非常稳固了，对于以往提出质疑的人也成了无声的嘲笑。
团队成员们开始时是紧张而焦虑的表情，现在已经变成了坚定而从容的样子。
午休的时候，有人指着刚刚安装好的一块斗拱兴奋地说：“看这个榫卯，比机器做的还准确。”在深夜加班的时候，有人泡了一碗方便面，在吃的时候看着进度表上不断缩短的红线，眼睛里都是光。
姜眠看见了这一切，心里那块大石头也是一块又一块地落地生根。
她不需要再藏在耳机里面获得安全感了。因为四周都是人，都是和她一样的人，都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斗。热闹不使她感到压抑，反而觉得踏实、安定。
在那段时间里，她终于等到了。
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，天空蓝得如同刚洗过的玻璃一样，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云彩。
最后一根主梁有2吨重，正在慢慢被吊起。
起重机发出隆隆的声音，钢丝绳也绷直了。停下来做的事情就是抬头看着上面，屏住呼吸。
姜眠站在脚手架下面，手里紧紧抓着衣角。陆沉走到她的身边，用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，力度不大，但是却给人一种安稳的感觉。
保持稳定的状态。陆沉说。
主梁在空中微微颤动了一下之后，又慢慢向着地面靠近过去。
左一点右一点……老李在大声指挥，说话时声音有些发颤。
主梁两边正好卡在预留的卯眼中。
“咔哒。”
清脆的金属敲击声经扩音器放大后响彻整个会场。
锁扣相互咬合发出声音。
“轰”的一声巨大的声音停了下来。
稍作停顿后，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
封顶了、封顶了
队员们纷纷扔下手中的东西，摘掉安全帽，汗水和笑容一起闪耀在他们的脸上。有的激动得拥抱在一起，有的流着眼泪，有的挥动着双臂跳跃欢呼。
掌声雷鸣般响起，锣鼓声也很大。
姜眠站在人群当中，耳边嗡嗡作响。不是噪音，而是人们喜悦的声音回荡在其中。望着眼前正在逐渐成形的古建筑，阳光照在金色琉璃瓦上之后又反射出去了。
那时她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充实。
这并非她一个人的功劳。
这是老李等人日夜赶工时流下的汗水，小赵一遍又一遍地核对数据时的认真细致，陈伯毫无保留地传授技艺的无私奉献，陆沉在后面默默的支持，每一个普通工匠都默默付出自己的劳动。
她的嘴角上扬，露出了一种舒展的笑容。
笑的时候就不再是陆沉的认可了，而是一种对自我价值的肯定，她是那个戴着耳机的天才，在伟大的工程中她也是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。
陆沉转过头来对她笑了笑。他明亮的眼睛里映射出姜眠的身影，也映射出后面生机勃勃的工地。
做好。他说。
这一次他没有用任何形容词。短短两个字，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有分量。
姜眠点点头，没有说什么。
周围的欢呼声依然不断，队员清理现场的工具，并且互相分享着自己的感悟。空气中弥漫着木头、石灰以及人汗的味道。
这就是劳动者的味道，非常真实也很浓烈。
姜眠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感觉到胸腔里的呼吸也在一起一伏。
向远处看去，落日的余晖慢慢地将天空染成了红色。
陆沉伸出手指向旁边的休息区说：“吃东西吧。”都等了。
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的是姜眠。
长桌上面放着许多盒饭、水果以及饮料。工人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，有的聊天说笑，有的在玩扑克牌。
走吧。说。
两人一起往人群里走。
脚下是坚实的土地，温度适中，承载着百年建筑的重量，也承载着几个月来他们辛勤工作和满怀期待的结果。
屋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响。
姜眠抬起头来看了看快要落山的太阳。
明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做。
但是目前先庆祝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