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青溪村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时，院子里就弥漫开了木头的气息。
姜眠手里拿着一把凿子，手腕悬在空中，并没有马上落下。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松脂、湿润泥土以及新刨木头的气息，这样的味道已经不使她觉得压抑、烦躁了，反而是种安逸的感觉。
以前在画图的时候，她脑中全是数据：应力系数、承重极限、误差范围等。那时的她就像一个精密的仪器一样，稍微有些偏差就会发出警报。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。把手指伸到前面修好之后的立柱上，指尖感受到的是温暖而又真实的触感。木头是有个性的，顺着纹理走它就听话；逆着纹理走它就不肯屈服。
“笃、。”
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，清亮但不尖锐。
最后一块燕尾榫头严丝合缝地嵌入卯眼。未用一枚钉子，也未抹一丝胶水，全凭木材自身的咬合力撑起了这一角结构。姜眠睁开眼，凝视着那个接口。光滑平整，仿佛天生就该长在一起。
陆沉站在一边拿着记录本，笔尖停在空中。看着姜眠把凿子收起来的动作很慢，仿佛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陈伯坐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，手里拿着的核桃转得越来越慢。老人眯起眼睛看着完美的榫卯，目光又转移到了姜眠的脸上，然后又转向了陆沉。虽然没有开口，但是嘴角常年紧绷的褶皱似乎也放松了一些。
完成没有？陆沉小声问道，害怕打扰到什么东西。
姜眠点完头之后就去洗手了。水龙头出的水比较凉，可以把手指缝隙里残留的木屑冲洗干净。她仰望着镜子——那是一面挂在墙角的旧铜镜，虽然看不清楚里面的影像，但是仍然能照出人的大致轮廓。
镜子里的人的头发有点混乱，有一些碎发贴在了额头上面。由于几天来一直在劳动，脸色苍白、眼中有淡淡的青黑但是目光很亮。戴着耳机的时候会显得很锋利，现在则是经过沉淀之后的一种平和的状态。
她再也不用把黑色降噪耳机藏在身后来寻求安全感了。此时此刻的她就站在阳光下面，站在一座即将苏醒的老建筑旁边。
陆沉走到她的身边，把一条干毛巾递给她。手指长而分明，袖口干净整洁，在周围到处都是木屑的情况下显得很突兀，但是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协调。
姜眠接过毛巾擦完手之后，又转过头来看了一会儿修复好的古戏台的一部分。
晨光正好照射到新安装的横梁上。原本斑驳腐朽的木纹经过打磨、修补之后，呈现出一种古朴而坚韧的光泽。虽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，但是摇摇欲坠的危险已经没有了，取而代之的是稳固有力的支持。
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，发出很轻的碰击声音。
姜眠伸出一只手去碰一碰横梁。手指微微颤动，这是风吹过时所产生的回音。
陆沉的话在我耳旁响起。
姜眠转过头去。
陆沉没有看梁也没有看天，只是一味地看着姜眠。
那双平时总是冷静理智，习惯于分析数据、评估风险的眼睛此时此刻正流淌出姜眠从没见到过的神情。这既不是对作品满意的神色，也不是在和合作者交往中感到认同的神色。
那是自大的表现。
不能抑制地、热情而充满依恋之情的自豪感。
就像父亲第一次看孩子自己走路的时候一样，又好像守卫者终于见到自己庇护在身后的花朵，在风雨之中开出最绚丽的花朵。
姜眠愣住了。心跳加快，并不是由于紧张，而是被那道眼光击中之后产生的迷茫。
你做的很好的。陆沉说。
平铺直叙，将一个非常普通的事实说得很平淡。但是每一个字都好像刻在了空气中，沉甸甸地落在了姜眠的心里。
“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够完成。”
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宏伟蓝图，就是对眼前这个人百分之百的信任。
姜眠看着陆沉。
夕阳西下，阳光又洒向大地，这次不再是黄昏时分的那种将尽的落寞，而是暖洋洋的金黄色阳光把两个人、把这座古老建筑都包围了起来。
嘴角不受自己的控制而向上翘起。
这是一种很自然的笑容。丢掉了以前的拘谨，不再畏惧被别人看，也不再有想要马上逃离人群的想法了。
笑里面包含着释怀、满足、被完全理解之后的安心。
陆沉望着她笑，眼里更加明亮了。没有再继续说煽情的话，只是伸出手来，轻轻地拍了拍姜眠的肩膀。手掌很大很有力，传递过来的温度穿过薄薄的衬衫一直暖到心里。
两人相视一笑。
不需要再做任何解释了。在这一刻，所有的疲累、焦虑与自疑都伴一声“笃”的敲击声而烟消云散。
他们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。还有许多部件需要更换，许多细节需要打磨，还要承受来自赵无极的压力，面对复杂的审批流程，受到很多苛刻的审查。
但是只要站在这里，彼此信任，坚持自己的匠心，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姜眠又拿起了凿子。这次她做的很稳。
陆沉退回到她的身后大概半步的地方，保持一种可以随时给予帮助又不会干扰到她专注的状态。
陈伯站起身，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。老人看了一眼横梁，又看了看姜眠、陆沉，最后哼了一声算是表示满意。
吃东西。陈伯说，今天下午还要继续工作
姜眠回了一声“好”之后就把工具放下了。
阳光明媚、微风不燥。
远处传来了鸟鸣的声音，非常清脆动听。
姜眠回头看了看修好的地方，心里默默计算着明天要做的工作。
陆沉跟着她走，走得非常稳健。
两个人的影子被太阳照得很长，在地面上重叠在一起，分不清楚谁是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