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没再多说。他跳上岸,靴底在湿泥里碾出一声吱,走出几步又回头朝船头看了一眼,到底什么话也没嘱咐,转身钻进芦苇丛,脚步声一截一截地远,最后被池水吞干净了。
阿瞑蹲在船头,手还搭在笼门插销上,指头没松。苇叶子从船帮两边刮过来,沙沙响,老渔头把篙往泥里又插深了一尺,船在苇丛里停稳,船板底下咕咚一声,闷闷的。
笼子里那人咳了两声,像在水里呛过,嗓子里带着闷响:“你让他一个人回去,天亮了,他找不到能认人的人。”
阿瞑没接这话。她把指头从插销上收回来,在衣襟上蹭了蹭,铁条上的青苔滑腻腻的,蹭了两下也没蹭干净,指缝里一股凉水腥气。
“你方才说,监正拿你当第十三个的替。”她面朝着笼子,“笼门开着,为什么不游出去?”
笼中人把脸往笼条上贴了贴。铁条轻轻抖了一下,像他在里头挪了挪那具泡得发胀的身子,水从他衣摆滴到笼底板上,一声一声,很慢。
“脚上拴着石头。”他说,“链子短,够不到笼门。”
阿瞑蹲下去,手从笼条缝里探进去。指头往下摸,摸到湿透的裤腿,摸到脚踝,脚踝上箍着一圈铁环,环上连着链子,绷得直,坠着水底那股沉劲。她顺着链子往下摸,摸到笼底板,链子从板缝里穿出去,底下坠着什么,拽不动。
“石头拴在笼子外头,”她把手抽回来,“我解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笼中人说,“你也别费这个劲。你听着,井口西侧,离铁板三丈远,底下还有一具棺。”
阿瞑的指头压在笼条上,压了一会儿,才慢慢收拢。
“监正说的。”笼中人压低了嗓子,像怕水底下有耳朵,“池底两口。井口那具是正棺,二十年没启过。西边那具是后来埋的,浅,棺盖松。他初五夜里把我沉下来的时候,跟底下人交代了一句,‘西边那一具不用管,里头没东西了’。”
阿瞑没动。后颈那枚硬物慢慢烫起来,顺着脊梁往下走,走到腰上,走散了。她袖袋里还揣着半片血书,上头两行字,一行记井口,一行记西侧,写的是“二棺并封,血引为凭”。她原以为那是监正留的饵,鱼还没上钩。
现在看,饵是真的,鱼早叫人捞走了。捞得干干净净,连钩都给她留下了。
“你上岸做什么?”老渔头在船尾站起来,篙横在手里,苇根在他脚底下踩得噼啪响,“笼子不管了?”
“管。”阿瞑摸到船舷,抬脚踩进浅水,“你替我看着笼子,我上岸一趟,半炷香回来。”
“陈九走的时候怎么说的,让你守着笼子,别让任何人碰。”老渔头把篙往船板上一撂,那一声比方才响,“你们这些吃公门饭的,一个两个都这样,话说一半,事做一半,剩下半截拿我们这些老骨头填。”
阿瞑已经摸到岸边石栏了。条石上的青灰粗粝,她指腹贴着缝摸过去,摸到白天那片赤金砂刮出的毛面,再往下摸到石栏柱脚,一圈粗麻绳系在上头,另一头拖进泥里。她把绳头从泥里捞起来,抖了抖,泥水甩在小腿上,凉。
“我把绳系在栏上,自己下去。”她说,“三圈,死结,浮上来顺着绳摸回来,不靠人拉。”
老渔头骂了一声什么东西,后半截被风吹散了,只剩个尾音。他跳上岸,靴底踩进泥里噗嗤一声:“你这种人,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。眼睛不济事,胆子倒比天大。绳子拿来,我给你系,你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自己系上去也是白搭。”
阿瞑把绳头递过去。她没说自己那不是抖,是冷。
老渔头的手粗,指头上全是老茧,三圈绕上去,抽紧,拽了两下,又打了个死结。
“这结泡了水就紧,你自己解不开。上来的时候喊我,别硬挣,挣断了我可没第二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半炷香。”
“半炷香。”
阿瞑把另一头往腰上缠了两圈,打了个活扣。铁爪挂在腰侧,链子盘在手腕上,她弯腰把湿透的鞋脱了摆在石栏底下,鞋帮里倒出半捧水。光脚踩进水里,水漫过脚踝、膝盖、腰,冷得她后槽牙咬紧了。她吸了口气,整个人没进去。
水底下黑得比岸上还稠。她顺着绳子往下摸,绳子绷着,被水流拽得往东偏。脚底是淤泥,踩进去拔出来都费劲,一步一陷,泥从脚趾缝里挤上来,软得她脚趾头自己蜷了一下。她数着步子往西走,约莫三丈,脚底忽然踩到一块硬东西。平的,方正,边沿齐整,踩上去滑溜溜一层封泥。
她蹲下去,指尖压上封泥。泥是湿的,软得发腻,指腹陷进去半寸,触到泥底下一层糙硬的东西。她顺着那层糙硬往边上刮,刮出巴掌大一块,指头碰到一道棱,是棺盖的边。封泥只抹了半边,棺盖西侧有一截没封严,缝隙里塞着干硬的灰。
她指腹压着那道缝,往里一探。
画面撞上来。不是水,是烛火。十几个人的脚步声在画面外头,踩在石板上,急匆匆的,有人压着嗓子催了一句什么,听不真。一只手伸过来,指头上戴着玉扳指,抠进棺盖缝里往上一掀。棺盖错开半尺,那手探进去,摸了一阵,拽出个东西。阿瞑没看清,那东西被袖口挡着,只看见一截白布裹着什么,软塌塌地坠下去。手缩回去,袖口落下,露出一截回纹。
回纹袖。
棺盖被推回原位,玉扳指又在缝里抹了一把,然后一捧赤金砂撒上去,砂粒打在棺盖上,沙沙的,像下了一阵急雨。
画面断在水声里。
阿瞑睁着眼,睁不睁一样,全是黑的。她指头还压在棺盖缝上,掌底下的封泥被体温捂软了,黏糊糊地嵌进指缝。棺里是空的。空了不知多久,连潮气都没剩多少,指头探进去,只有一股陈年的土腥味。
她把手抽回来,在腰上擦了擦,摸到腰侧的铁爪。链子一圈一圈解下来,蹲在水底往前探,齿尖贴着棺盖边沿划过去,划到棺角,钩住了。她往回拽了一下,链子绷紧。
底下的东西也拽了一下。
阿瞑的手腕被链子一扯,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,膝盖撞在棺角上,疼得她嘴里进了一口水。她咬住,把链子往回收了两寸,底下又拽了一下,这回劲大,链子在她腕上勒出一道热辣辣的印子。
不是石头。石头不这么拽。
她想起井口铁板底下压着的那句话,水底有人反复说“还差一个”。后颈的硬物烫得像滚水泼上来,烫得她眼前那层黑里浮出一片暗红。她把链子在腕上绕了一圈,不往回拉了,反倒往侧边一带。
铁爪在水底打了个横,从棺角上脱开,链子一下松了。她趁这一松猛地把链子往回收,铁爪从泥里刮上来,带起一团黑泥,泥在水里散开,糊了她满脸。
爪齿上挂了样东西,沉沉坠着。
她摸过去,圆的,指头粗细,半截扎在爪尖,半截露在外头。她抠下来,指腹一捻。铁钉,钉帽底下缠着一圈布,湿透了,软塌塌的,捻开来是一截衣带。靛蓝的料子,细密密的针脚,是她闭着眼都认得的那种宫中女官的衣带。
她手先僵了,指头僵得跟冻住一样,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把衣带往掌心里收,收得死紧。
水底下又有东西碰了一下她的脚踝。凉的,不重,像一只手背贴了一贴,又缩回去。
阿瞑把棺钉攥进掌心,顺着绳子往上蹬。脚底的淤泥吸着她,蹬了两下才拔出来,绳子绷得直,她一把一把往上爬。头露出水面,冷风扑在脸上,她吸了口气,嗓子里全是铁锈味。
“上来了!”老渔头在岸上喊,靴子踩着碎石跑过来,“你这半炷香,烧得比我一条命还长。”
阿瞑摸着石栏爬上岸,腰上的绳还缠着。她蹲在栏底下喘,把一口水吐在石缝里,拿手背抹了下嘴,才把棺钉搁在膝盖上,另一只手摸到石栏上系绳的地方。
绳还在。三圈,死结,勒得紧紧的。
可绳结旁边多了一样东西。她指腹按上去,圆的,薄的,外圆内方,边沿磨得溜滑。一枚铜钱。绳结的绕法也不对,老渔头打的是双股死结,两股绳并在一起抽紧,眼下这个结是单股绕的,绕了三圈,收口朝里,是一个她没见过的打法。
绳被人解开过,又重新系上了。就在她下水这半炷香里。
老渔头蹲到她旁边,伸手去解绳,指头在绳结底下摸到那枚东西,停住了:“这什么?”
“别动。”阿瞑把铜钱从绳结底下抽出来,捏在指间翻了个面,指腹按上背面。背面有刻痕,一道深,两道浅,笔画不多。她顺着笔画摸了一遍,又摸了一遍。
后颈的硬物嗡的一声,不烫了,凉下去,凉得她整条脊梁打了个寒噤。
“老头,”她开口,嗓子哑得厉害,像砂纸在嗓子里拉了一道,“你方才在船上看笼子,看见岸上有人没有?”
阿瞑听见他把烟斗在手里转了个个儿,磕了两下,没磕出灰来。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我盯着笼子,没往岸上看。”
“笼子还在?”
“在。”
阿瞑把棺钉和铜钱一并攥进掌心。那截靛蓝的衣带从指缝里垂下来,湿淋淋往下滴水,滴在石栏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