笼子里那人又叫了一声“阿暝”。这回声音低了些,像被水呛过,嗓子眼里带着痰音。阿瞑蹲在船板上,指腹压着铁插销,没拔。后颈那枚硬物烫得厉害,烫得她眼前那团黑里浮出一层虚白,像有人在她眼皮底下点了一盏灯,灯芯还噼啪跳了两下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笼子里一阵湿漉漉的喘,铁条轻轻抖着,抖出一串细碎的锈渣声。那人没答,反倒问了一句:“你摸过那么多死人,认得我的声音吗?”
阿瞑的指头在插销上停住。她认得这声音。太液池西角门,东宫侧门外,那个声音低沉,尾音压着官腔,像在等人回答。她失忆前在东宫当值,管影卫密档,那个声音曾在她身后说过话,说过不止一次。她记不起具体的词句,可声调像一根刺,扎在她记忆的某个角落,拔不出来,一碰就酸。
“你是太子。”她说。
笼子里那人沉默了一息,铁条不抖了,喘声也稳了些:“你记起来了。”
陈九在笼子另一边“嘶”了一声,像被腰上的伤牵到了,手往腰后一捂,嘴里嘟囔:“太子?你胡说什么?太子在东宫待得好好的,我白天刚去传过话,他亲口跟我说封铁板攥在东宫手里——他怎么会在笼子里?这笼子才两尺见方,他蹲里头腿都伸不直吧?”
“你白天见的是太子。”笼中人说,“夜里被关在笼子里的,也是太子。”
陈九没接话。阿瞑听见他往笼子这边挪了两步,靴底在湿船板上蹭出一声吱。他蹲下来,跟笼子隔着一臂远,声音压得低:“你少糊弄人。我认得太子,我跟他面对面说过话,他右眉梢有一道旧疤,你——”
“那道疤是假的。”笼中人说,“贴的皮,遇水会翘边。你白天见的那个人,右眉梢的疤是贴上去的。你要不信,回去拿湿帕子往他眉梢上按一按,看翘不翘。”
陈九那边没声了。阿瞑听见他咽了一下,喉咙里咕咚一声,像吞了块没嚼碎的饼。她指腹还压在插销上,铁条冰凉,沾着青苔,滑得厉害。她没拔,反倒顺着插销摸到笼门铰链,摸到铰链上缠着的一截细麻绳,绳头磨得毛糙,像被人反复拽过,拽得起了绒。
“你什么时候被关进来的?”阿瞑问。
“初五夜里。”笼中人说,“我出东宫侧门,往西角门走,半路被人从后头捂了嘴,套了麻袋。醒过来就在这笼子里,沉在池底。笼门开着,可我手脚都捆着,游不出去。”
“谁捆的你?”
“钦天监的人。”
阿瞑的指头在麻绳上停住。后颈那枚硬物又跳了一下,跳得她整条脊梁绷紧,肩胛骨往中间夹了夹。她想起周书办说过的话——监正初七前要活捉她,池底有封铁板的井,水底有人反复说“还差一个”。现在太子被人关进铁笼,沉在井口铁板边上。笼门开着,像钓饵。钓的是谁?
“你后颈的影字,谁刺的?”阿瞑问。
笼中人沉默了一瞬:“监正亲手刺的。他说,初七换水,要先换活人。十三个人填池底棺椁,我是第十三个的替。”
“替谁?”
“替你。”
阿瞑的指头猛地攥紧,麻绳勒进指缝,她没觉得疼。笼子里那人又喘了两声,铁条跟着抖,像他在里头蜷着身子打寒颤,牙关磕了一下又咬住:“监正说,隐星归位,需以活人引水。十三个人,对应十三颗星。前十二个已经填进去了,第十三个,本该是你。可你还没归位,他就先找了个替身,把我关进笼子里,沉在井口边上。初七开闸换水,水一冲,铁板一动,笼子最先被卷进去——我替你先填了那口井。”
陈九那边骂了一句什么,声音闷在喉咙里,像被牙缝卡住了。他站起来,靴底在船板上跺了一下,跺得船板缝里渗出一线水:“你说是太子,凭什么信你?我白天见的那个人,说话腔调、走路姿势、腰牌、手令,哪一样不是真的?你空口说白话,让我怎么认?我总不能回去揪着太子问‘您眉梢的疤能抠吗’——我几个脑袋够砍?”
“你白天见的那个人,右眉梢的疤是贴的。”笼中人又说了一遍,声音带着痰音,“你近前看过他吗?你跟他说话的时候,他是不是总侧着身,拿右脸对着你?”
陈九没答。阿瞑听见他呼吸粗了一拍,像被什么噎住了。她想起陈九白天从东宫回来时说过的话——太子说话时总侧着身,右脸朝着他,像是怕人看清什么。她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起来,那半张脸像是刻意避着光,避得有点过了。
“你摸过笼子上的麻绳。”笼中人的声音忽然低下来,带着一丝哑,“你摸过那么多死人,应该摸得出来,这绳子捆过活人。你摸摸你自己的后颈,那个影字底下埋着的东西——监正给你埋的,也是第十三枚封池钱。”
阿瞑的指头从麻绳上松开。她没摸自己后颈,反倒把手伸进笼门缝隙里,指尖探进去,往里摸。笼子不大,两尺见方,铁条编得密,她指尖探进去两寸,摸到湿透的衣料,粗麻布,硬邦邦的,像在水里泡了很久,泡得发挺。再往里探,摸到一只手腕,冰凉,腕骨突出,皮肤上缠着一道麻绳,勒得紧,绳结打在腕骨内侧。
她指尖压着那绳结,指腹贴着腕骨,没动。她摸过那么多尸体,每一具的手腕都是凉的,凉透了,凉得指头放上去像搁在石头上。可这只手腕,凉是凉,皮肉底下却有一丝热,一丝极淡的、活人身上才有的热,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,灯罩上还蒙着水汽。
“你活着。”她说。
“活着。”笼中人应道,“可初七一过,就说不准了。”
陈九蹲在笼子另一边,手按着腰上的伤,半天没吭声。老渔头在船尾坐着,烟斗攥在手里,一直没点,眼珠在月光底下黑沉沉的,盯着笼子看了好一阵,忽然开口:“这笼子,是陆管事午后投的。他投的时候,笼子是空的。”
“空的?”阿瞑转过头。
“空的。”老渔头说,声音含混,烟斗在掌心里磕了磕,“我亲眼看见的,笼门开着,里头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装。他放下去的时候,笼子轻飘飘的,坠了块石头才沉下去。我还搭了把手,那石头少说四十斤,压得船头都歪了。”
阿瞑的指头还在笼中人手腕上,没动。她感觉到那只手腕在她指腹底下轻轻挣了一下,像想抽回去,又没力气抽,只挣了半寸就软了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午后投笼,笼子是空的。可她和陈九夜里打捞上来,笼子里却多了一个人。这人是什么时候进去的?是投笼之前藏在水里,等笼子沉下去以后游进去的,还是有人在他沉下去之后,又把他塞进笼子里的?
“你什么时候进的笼子?”她问。
“初五夜里被捆了,就一直泡在水里。”笼中人说,“笼子沉下去的时候,我就在里头。陆管事投笼之前,先把我塞进去,再拴上铁条。”
老渔头在船尾“嗯”了一声,烟斗在手里转了个个儿,烟锅里的陈年烟灰簌簌掉在船板上:“我午后看见笼子的时候,笼门开着,里头确实空着。你要是初五就被塞进去了,我午后怎么没看见你?我这两只眼还没花到那份上。”
笼中人没答。铁条轻轻抖了一下,像他在里头挪了挪身子。阿瞑的指头还压在他手腕上,指腹贴着腕骨内侧的绳结,感觉到那根麻绳绷得紧,勒得腕骨都凸出来了。她顺着绳结往上摸,摸到小臂,摸到肘弯内侧,摸到一道粗糙的疤,像被人拿刀尖划过,又拿火烫过,结了一层硬痂,痂边还翘着。
“你肘弯内侧有疤。”她说。
“监正刺字的时候划的。”笼中人说,“他说,替身也要有记号,后颈刺影字,肘弯划一道,免得跟正主混了。”
阿瞑的指头在疤上停住。那道疤的触感她太熟了——她摸过十二具女尸,每一具的后颈都有影字刺青,每一具的肘弯内侧都有一道同样的疤,位置、深浅、长短,几乎一模一样。她一直以为那是凶手留下的标记,现在才明白,那是替身的记号。
“十二贵女,”她开口,嗓子发干,干得舌根发涩,“她们肘弯上也有这道疤。”
笼中人没答。铁条又抖了一下,像他点了点头。
陈九在笼子另一边蹲着,手按着腰上的伤,半天没吭声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哑:“你说是太子,可你白天的时候,我还在东宫见过太子。他跟我说,封铁板攥在东宫手里,监正递条子想撤封铁板,被他压下了。他让我传话给你,初七前给准话,钩上来的东西先给他过目。这些话,笼子里的人知道吗?”
笼中人沉默了一息,铁条不抖了。他开口时,声音低了些,带着一丝苦笑,像嗓子眼里那口痰终于咳出来了:“封铁板确实攥在东宫手里。可你白天见的那个人,不是太子。监正的人,早把太子换下来了。你白天见的,是监正的人假扮的太子,右眉梢的疤是贴的,说话腔调是练过的,连腰牌手令都是真的——因为太子本人,被关在笼子里,沉在池底。你想想,他让你传话,为什么偏偏是让你一个不良人来传?因为你好骗,因为你认不全东宫的人。”
陈九没接话。阿瞑听见他呼吸粗了一拍,像被什么噎住了。她指腹还压在笼中人肘弯的疤上,感觉到那道疤的触感跟十二具女尸身上的一模一样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摸过十二具女尸,每一具的后颈都有影字刺青,每一具的肘弯都有这道疤。可那些女尸,都是溺死的。这人活着,被关在笼子里,泡在水里,等着初七换水时被卷进井口。
“监正说,初七要拿十三个人填池底棺椁。”阿瞑说,“你是第十三个的替。前十二个,就是那十二具女尸?”
笼中人没答。铁条轻轻抖了一下,像他点了点头。
阿瞑收回手。她蹲在笼子边,指头攥进掌心,指甲掐进肉里,掐出四个月牙印。后颈那枚硬物烫得厉害,烫得她眼前那团黑里浮出一层暗红的光,光里像有水纹在晃。她开口,声音压得低:“陈九,你回城,去东宫找太子。白天那个太子是假的,你去找真的——可真的在这儿,关在笼子里。你去找谁?”
陈九愣住。他蹲在笼子另一边,手按着腰上的伤,半天没吭声。月光底下,他脸上那层汗泛着白,像被人泼了一瓢凉水,嘴唇动了动,先骂了句“操”,又咽回去,换成:“我回城,”他说,“去找监正。”
“你去找监正?”阿瞑转过头,“你去找他,不是送死?他初七前就要活捉我,你送上门去,他正好拿你填井。”
“我白天去过东宫,见过那个假太子。”陈九站起来,靴底在湿船板上蹭出一声吱,“我认得他的声音,认得他的腰牌。我回城,去找大理寺的人,去找东宫长史,去找任何一个能认出真假太子的人。你在这儿守着笼子,别让任何人碰他。”他顿了一下,手在腰后按了按,嘶了一声,“我这腰,跑起来可能慢点,你多担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