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清晨，三公河上笼着一层白雾。
杨尘一夜没睡。他躺在卫生站的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的铁皮接缝，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件事——走，还是不走。国内的通知是真的，机场随时可能关也是真的。他想了很久，想到天边发白，想到三公河的水声从窗外淌进来，一遍又一遍，像在催他。
最后他坐起来，把行李箱拉链拉好。
他蹲在地上，从铁皮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里面是他攒了半年的补贴，换算成当地钱，够阿米娜吃小半年。他又从柜子里抽出一件没拆封的薄外套，一件干净的T恤，还有半盒没用完的驱蚊膏——全塞进一个布口袋里，放在铁皮柜最上层，一进门就能看见。
他本来想当面交给她。想了想，还是没那个勇气。
他蹲在那儿，盯着那个布口袋看了几秒。口袋鼓鼓囊囊的，衣服、钱、药膏，叠得整整齐齐。他以为这些东西能抵点什么——抵那三天前他剪开的罩袍、拽掉的面纱，抵那一晚她靠在他怀里时滚烫的体温，抵法蒂玛婶婶说的那句“你得娶她，不然她脏了”。
他不想娶她。他根本就不该在这儿。
所以他想用这些把自己欠她的还干净，然后心安理得地走。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机票。巴马科 → 亚的斯亚贝巴 → 北京，今天下午三点。叠好，揣进口袋。
他站在卫生站门口最后看了一眼。铁皮棚子、猴面包树、远处村庄的泥坏房顶，还有三公河拐弯处那片他洗过无数次手的浅滩。
他推开阿米娜家泥坏房的门。
男孩蹲在门槛上啃一块干饼，看见他咧嘴笑，缺两颗门牙。杨尘蹲下摸摸他脑袋：“你姐呢？”男孩往里指了指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杨尘没听懂，但猜到了。
他站起来，掀开帘子，弯腰走进去。里面光线暗，阿米娜坐在垫子上缝东西。看见他进来，放下针线，抬头看他，嘴角弯着。她穿了那件新买的靛蓝罩袍，宽宽大大的，从肩膀垂到脚踝，袖口绣着金色滚边。罩袍虽然宽大，但胸口那块被撑得高高的，腰上系了一条带子，勒出一把细腰。脸上没蒙纱，头发编得整整齐齐，骨珠银环嵌在发辫里。那双勾人的黑眼睛看着他，亮了一下。她坐在暗处，但皮肤是亮的——深棕色，比周围那些土墙、草垫、旧布都暖一个色号。
“杨医生。”她站起来拍拍袍子，这两个字她说得清楚。
杨尘喉咙堵了一下。他摸着口袋里的机票，那张纸边角硌着他指腹，硬邦邦的。
“阿米娜，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她看着他，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，像河面被风吹皱又平。
他张了张嘴，说不出口。他从兜里掏出手机，打开翻译软件，打了一行中文，转成法语递过去。
她接过来看了一眼，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。屏幕上是：【我今天下午走。巴马科。飞机。回中国。】
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久到杨尘以为她没看懂。然后她把手机递回来，低头打字，打了很久。递过来的时候，汉语拼音，歪歪扭扭的：
【ni shuo bu zou。】
她又打了一遍：【ni shuo le。bu zou。】
杨尘看着屏幕上那两行拼音。她说不出完整的长句，可她记住了那三个字的发音。“你说不走。”他用汉语说的，她记住了。
“我知道我说过。但是——”
她没等他说完。她往前走一步，罩袍下摆绊了一下，跟跑半步才站稳。她的眼眶开始泛红，但没哭，嘴唇紧紧抿着。她又低头打字。这次打了更长，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：
【ni zuo tian wan shang shui zai wei sheng zhan。wo shuo wo ye qu。ni shuo hao。ni shuo le hao。】
“你昨晚还睡卫生站。我说我也去。你说好。你说好。”——拼音一个字一个字拼出来的。杨尘读懂了，喉咙堵得更厉害了。
她转身，走到墙角杂物堆旁边。她转身的时候，罩袍下摆甩了一下，腰上的带子勒出那把细腰，胯骨在布料底下撑出圆润的弧。走到墙角，弯腰拿刀——那个弯腰的瞬间，罩袍绷在她后背上，从肩到腰到臀，一整条起伏的曲线。
她弯腰的时候，手腕上那串泰斯比哈滑了下来，掉在地上，珠子散开，滚了一地。深棕色的椰枣核，一颗一颗滚到墙角、门槛底下、他脚边。她耳朵后面那截短铅笔也掉了，落在他脚边，笔尖断了。她没去捡。刀举起来了。珠子散了一地，她看都没看一眼。
杨尘瞳孔缩了：“你干什么——”
她把刀举在身前，刀刃对着自己的方向。手在抖，整条胳膊都在抖。她的嘴唇开始抖，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。
“你看过我，你要过我，我人就是你的了。你走了我活不了。”她说不出来。拼音替她说了。三个感叹号替她吼了。
刀刃在晨光里亮了一下。她攥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发白。她又念了那句——阿斯塔菲鲁拉。杨尘听见了。他不知道那是求恕词，但他听出了那语气里的决绝。
杨尘举着两只手：“阿米娜，你听我说——”
她摇头，辫子甩到前面，骨珠叮当响。她打字更快了，手机屏被她戳得咔咔响：
【ni tou tou zou。ni bu gao su wo。fa ti ma a yi shuo le。】
她往前迈一步，刀还举着，另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他的手腕。五根细长的手指箍着他腕骨。
她看着他，眼泪糊了一脸，又低头打了一行：
【ni tao yan wo ma？】
“你讨厌我吗？”杨尘读出来了。
“不讨厌。”
她又打：【na tian wan shang. ni bu shi ke lian wo。】
“那天晚上。你不是可怜我。”她学了两个汉字——“可怜”。
“我不是可怜你。”
她攥着他手腕的五根手指慢慢松开了，滑下去，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料。手机掉在地上，屏幕朝上，那行拼音还亮着。
她站在他跟前，眼泪糊了一脸，嘴唇在抖。她忽然伸手抹了一把脸。
杨尘后来才知道——她上过半年大学。巴马科大学，英语系。她妈把家里那头羊卖了交的第一学期学费。第二学期实在没钱了，她收拾东西回了村。那半年她学的东西不多，但她把一本英语教材从头背到尾。书现在还在她枕头底下，纸页翻烂了，封面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总有一天会说出去”。
她没说出去。但她学会了用那种语言，说她想说的话。
她抬起脸。泪流满面的，鼻头红通通的，嘴唇在抖。那张好看的脸上全是泪，深棕色的皮肤被泪泡得发亮，眼睛却比平时还亮，黑眼珠里映着他的影子，像两个深潭要把人拽进去。她看着他，嘴唇哆嗦了三四下，忽然冒出一句完整的话——
英语。发音有点歪，但每个单词都清清楚楚，像在舌头底下练了一百遍：
“You said you would stay.”
你说过你会留下。
杨尘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。他见过她磕磕绊绊说汉语的样子——笨、碎、急。他从来不知道她会这样说话。那句英语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，带着一种跟她平时完全不一样的语调，流畅、完整，像一扇门忽然打开了，里面站着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阿米娜。她不是不会说话——她只是汉语说不好。她只是需要一种不用打字、不用拼音、不用翻译软件的语言。
她用英语说出了那句她练了一百遍的话。
“我——”杨尘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嗓子干了。
她攥着他腰侧的衣料，眼泪往下淌，嘴角抽着，又把那句话用汉语说了一遍——三个字，三个字，她从胸腔里往外掏：“你。说。你会。留下。”
刀刃从她手里滑下来，刀尖对着地面。她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，膝盖在打弯，好像随时要跪下去。杨尘伸手把她扶住了。他的手碰到她胳膊的时候，她猛地抬起头来看他，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里全是泪，瞳孔亮得吓人。
“刀给我。”他说。
她摇头。
“刀给我，我不走了。”
她看着他，嘴唇还在抖：“骗……人……的。”三个字，每个字都像从水底下捞上来的。
“不骗你。”他往前迈一步，伸手去拿那把刀。她攥了一下没松，他轻声道：“松手。”
她松开手指，刀掉在地上当一声。刀刃磕在泥地上溅起一小撮灰。然后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，拳头砸在他胸口上，一下、两下、三下，砸得咚咚响。她说不出话了，哭声闷在他胸口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杨尘搂住她，把她的拳头按在自己胸口上。她后腰那块胎记的位置在他掌心里一起一伏，她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，眼泪把他T恤胸口那块全浸透了。
他低头看见她脖子上刚才刀尖抵过的地方，拇指轻轻按上去。她在他怀里哆嗦了一下：“疼。”
“知道疼还拿刀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牙白白的那个虎牙豁口露出来。她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，手指冰凉，蹭过他颧骨：“不……走……了？”
“不走了。”
她把脸埋回他胸口，声音闷在他衬衫上，闷闷的，含含糊糊的，像在说梦话。杨尘听了好几遍才听出来。她说的是：“钱……你拿回去。我不要。”
“阿米娜——”
她没让他说完。从他怀里挣出来，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，屏幕已经碎了，但她还能打字。打了一会儿，递过来。裂缝横穿屏幕，像一道干涸的河床。裂缝底下是她的字：
【你留着。下次你买新的。你亲自买。你人在，钱才是钱。你不在，钱就是纸。】
杨尘下巴搁在她发顶上，骨珠硌着他下颌，硬邦邦的，刺得他有点疼。他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她蜷在他怀里，呼吸慢慢匀了——不是“那一晚的血”，是她在黑暗里靠着他睡着的温度。当时他看了，觉得只是他在那一刻做了选择。现在他知道了——那是三公河的水流了千百年，把她的命和他的命冲到了一起，留下来的一个记号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机票。他攥着它，指节发白。然后他把它对折，再对折，塞进口袋里。没撕。他下不了那个决心。
阿米娜看着他，伸出手，把他攥着机票的那只手握住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念珠——深棕色的椰枣核，滚了一地。她松开他的手，蹲下去，一颗一颗捡起来，拢在手心里。杨尘也蹲下来帮她捡。两个人默默捡完了，她把珠子一颗一颗穿回绳上，穿到最后一颗的时候，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妈妈。”她说。指了指念珠。她只会这一个词。
“嗯。”
她把最后一颗穿进去，打了结，绕回手腕上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，杨尘看见床垫底下压着一本书的角。蓝色的封面，翻烂了，书脊贴满胶带。他后来才看清那是一本《新概念英语》——中国出的英语教材。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。
她抬起头看着他，嘴角弯了一下。然后她拿起那个碎屏手机，打了一行字递过来：
【我饿了。我去做吃的。】
杨尘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掀帘子出去了。他听见她在院子里生火的声音，噼噼啪啪的，火光照在帘子上，晃一晃的。
杨尘坐在那儿，攥着那把机票——没撕，只是折了，揣回了兜里。
三公河的水声从门口淌进来。晨光亮起来了，泥坏房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，分不清谁是谁。远处有鸡叫，有人喊孩子的声音。
他坐在那儿，等着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