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板猛地撞在墙上,砰的一声。
杨尘刚冲完澡,身上就穿了条大裤衩。水珠顺着肩膀往下淌,脖子上搭着条白毛巾。门外头,非洲那股热浪呼呼往屋里灌,跟蒸笼揭了盖似的。好在屋里空调开着,冷风和热风搅在一起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
他转过身。
阿米娜站在门口。她把罩袍脱了,抱在怀里。脸上还蒙着黑纱,只露一双眼睛——又黑又大,亮亮的,直直地盯着他。她站在他跟前,罩袍底下是那件靛蓝内衫,头发有点乱,呼吸很急。
“听说……你要走了。”
她汉语说得磕磕巴巴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。
她说完这句话,抬手把面纱摘了。一张好看得分过的脸露出来——皮肤是深棕色的,比村里别的姑娘浅一些。眼睛又黑又大,瞳仁占了眼眶一大半。鼻尖上有一层细汗,嘴唇有点干,但唇形很好看,微微翘着。她把面纱攥在手里,然后反手把门摔上。罩袍从怀里掉下来,落在地上。咔嗒一声,门闩插死了。
杨尘张了张嘴。脑子里一下闪过三天前的事。
工厂铁皮棚子里头,四十二度。上百个裹着罩袍的女人踩着缝纫机。阿米娜一头栽下去,额头磕在铁架子上。工头把她扛到卫生站,放下就走了。
跟来的还有两个姑娘,都穿着罩袍、裹着头巾、蒙着面,只露一双眼睛。杨尘拿剪刀从领口剪下去。罩袍撕开了,一股酸臭的汗味冲上来。那袍子闷了一整天,湿透了。头巾是湿的,蒙面的黑纱也是湿的,味道熏人。他也顾不上那些,把湿布全扯了,又把贴在脸上的黑纱拽下来——他不知道这玩意儿能不能拽,但人快不行了,顾不上。
面纱底下是一张极好看的脸——黑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,鼻梁挺秀,嘴唇有点干但轮廓分明。
他来不及多看,继续往下剪。罩袍底下就一条薄薄的短裤。上身光着。胸罩也没穿。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别开脸一下,又转回来。救人要紧。
他拧了条湿毛巾,把她全身擦了一遍——额头、脖子、腋下、大腿根。空调冷风对着吹,又把电扇搬过来对着她吹。他从药柜里翻出口服补液盐,兑了水,一点一点往她嘴里灌。她喉咙动了一下,咽下去了。
他找了两瓶矿泉水,用凉水冲了冲,裹在毛巾里,夹在她腋下和腿弯里。空调和电扇对着吹了足足半小时,她身上那层烫人的热气一点点退了,皮肤从滚烫变成温热,又慢慢凉下来。
他把她挪到床上,量了量体温——三十八度二,还在烧,但比刚才三十九度七已经下去不少。
她醒过来的时候,汗水把床单涸湿了一大片。她咳嗽两声,慢慢睁开眼。他让一个姑娘去镇上买新的罩袍和里面的内衫,另一个在门外等着。那个姑娘点头跑了。过了好一阵才回来,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罩袍和一件薄内衫。另一个也跟着进来。俩人手忙脚乱帮她换上。她从头到尾没看他,就是别过脸盯着墙。
杨尘走出去透了口气。
法蒂玛婶婶站在门口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里面床上那个裹着新罩袍的姑娘。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破旧的手机,按了几下,递过来。
屏幕上是一行法语翻译成中文的字:【你剪了她的衣服?】
杨尘接过手机,打字:【救人。来不及解扣子。】
法蒂玛看完,又按了几下,递回来。屏幕上那行中文让他愣在原地:【她蒙着脸。你摘了男的不能看她的脸。】
杨尘张了张嘴。他当然不知道。他只知道那团黑纱湿透了贴在脸上,不拽下来她喘不上气。
法蒂玛把手机收回去,又按了一会儿,递过来最后一句:【她十八岁。没嫁人。你看了她身子——我们这儿,你得娶她。不然她脏了。】
杨尘站在太阳底下,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。
他转头看卫生站里面。阿米娜坐在床沿上,新罩袍裹得严严实实,脸上蒙着新面纱,只露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正看着他。
穿好衣服走的时候,她站起来走到门口。面纱蒙着,只露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看着他后背看了十秒。他没回头。
整整三天了。
这会儿,她就站他跟前。面纱摘了,罩袍脱了,头发有点乱,呼吸很急。她看着他,又黑又大的眼睛直勾勾的,里头蓄着水。
她掏出手机,按了几下,递过来。屏幕上是一段法语译成中文的句子:
【我知道你不懂。你不知道摘面纱是什么意思。法蒂玛婶婶告诉我了。她跟你说了。】
杨尘看着屏幕,没说话。
她又低头打字,按了很久。递过来第二段:
【你看了我身子。法蒂玛婶婶说——这样的男人,你不要我,我就脏了。你要我,我就是你的人。】
她把最后那句话打了两遍。第二遍加了三个字:【你选。】
杨尘张了张嘴。想说“那是给你降温,中暑了得降温才能救过来”。想说“我当时没想到的,就想着让你活过来”。但话堵在嗓子眼。
“而且——”他总算开口,嗓子有点哑。“我当时不知道你没穿胸罩。”
说完就后悔了。这话不该说。
阿米娜盯着他,嘴角忽然弯了一下。那笑一闪就没了。
“那现在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他面前,仰起脸看他。两个人之间只剩半步的距离。她身上是热的,带着河边青叶子的气味。她伸出手,攥住了他T恤的下摆,没有掀,只是攥着。
“我不会说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“所以……用身体说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喜欢你。谢你。你接受我。”
她说完,松开攥着下摆的手,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口,没有动。呼吸喷在他T恤上,热乎乎的。杨尘的手慢慢抬起来,按在她后背上。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,能感觉到她整个人绷紧了。
他没松手。慢慢地,她绷着的脊背一点一点软下来。急急的喘气也变深了。
她抬起头,两手捧住他的脸。昏黄的光里,她眼里汪着两包泪。睫毛让泪粘成一撮一撮的。鼻头红红的。嘴角却硬撑着往上翘,像哭又像笑。
“杨医生。”她把嘴唇凑过去,轻轻蹭着他嘴角,声音轻得像风。“你接着。”
窗外头,三公河的水哗哗淌。天一点点暗下来。猴面包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哗啦响。
后来,月亮升起来了。阿米娜靠在他怀里,喘气匀了。眼眶还红着,嘴角翘得老高。
“杨医生。”她声音懒懒的。
“嗯?”
“你说不走。”
杨尘没立刻答话。窗外河水撞在石头上,闷闷地响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她仰起脸看他。月光漏进来,照着她亮晶晶的眼睛。她忽然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她用本地话轻轻嘟囔了一句,几个音软软糯糯的,像河水淌过细沙。然后她把脸贴回他胸口,闭上眼。呼吸很快匀了,又长又稳。
杨尘一动不动。他低下头,看着她头顶的黑头发。后脖子那一溜小骨头在他掌心里随着喘气一起一伏。他又想起三天前,她躺在那张木板床上,汗水涸湿了床单。她别过脸盯着墙从头到尾没看他。想起那身汗味儿的罩袍和头巾让他剪了扯了。想起法蒂玛站在太阳底下说的那些话——“你得娶她,不然她脏了”。想起一个姑娘跑去镇上买新罩袍和内衫,另一个在门外等着。俩人回来帮她换上,她一声不吭。想起她在门口站了那十秒,那双眼睛看着他后背,他始终没回头。
还有他自己那句——“我不知道你没穿胸罩”。想起说出来那会儿,她嘴角一闪的笑。
他收拢胳膊,把她搂紧了些。她睡着了,本能地往他胸口拱了拱。
河水啥也不说,就那么闷头往远处流。
杨尘的大裤衩搭在椅背上。兜里,那张机票露了个角。上头印着日子——
三天后。
巴马科 → 亚的斯亚贝巴 → 北京。
她以为,他不走了。
可他今晚,没打算告诉她。
他低下头,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。月光照着她微微弓起的后背,也照着他胳膊上让她指甲抠出的几道红印。印子还微微肿着。过两天大概就消了。
他数了数。三道。
杨尘醒过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胳膊是麻的。阿米娜不在怀里。
他坐起来,看见她跪在窗边,面朝东边。额头抵着地面,后颈那一溜小骨头拱起来。她身上裹着那件靛蓝罩袍,头发用一条头巾包起来了。脸上蒙着黑纱,只露一双闭着的眼睛——她在祷告。杨尘没动,就那么看着。她额头抵着地板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等她做完,抬头看见他醒了,把面纱往下拉了一点,露出嘴角,弯了一下。
“晨礼。你接着睡。”
他躺回去,闭上眼。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,三公河的水声从远处淌过来。
他闭上眼,没睡着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——机票是三天后的,可他今天就得动身去巴马科。项目组的人昨天发了消息,说局势不太对,让能走的赶紧走。
他慢慢坐起来。阿米娜已经把面纱重新蒙好,正把念珠从手腕上解下来,小心地卷好,塞进罩袍的口袋里。
“你要走?”她看着他,只露一双眼睛。
“去镇上买点东西。”他说。
阿米娜看着他,没说话。然后她走过来,踮起脚,隔着面纱亲了一下他的嘴角——纱很薄,他能感觉到她嘴唇的温度。她转身出去了。
杨尘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摸到椅背上那条大裤衩,掏出口袋里的手机。
三条未读消息。
第一条是项目组老周的:“国内通知了,所有中方人员三天内撤离。你那边安排好就动身。”
第二条是法蒂玛婶婶的号码发来的,汉语歪歪扭扭,像找人代写的:“镇上有军车,你小心。”
第三条是凌晨两点发的,一个陌生号码,只有一行字
“局势紧张。所有中方人员三天内撤离。机场随时可能关。”
杨尘盯着屏幕,手指僵在那儿。
窗外头,远处隐隐传来一声闷响。像打雷,又不像。他走到窗边,撩开帘子。天边泛着灰白的光,三公河还在淌着,猴面包树还在风里摇着。可远远的,镇子那边,有几缕黑烟正往天上冒。
身后门口,阿米娜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烤饼走过来,看见他站在窗边没动。饼还是热的,边角微微焦黄,冒着白气。
“杨医生?”
他没回头。手还攥着手机,屏幕上那行字亮着——
“机场随时可能关。”
他也许走不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