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国的拖拉机突突突的黑烟都还散在县城中,车门已经被他重重的关上。
皮鞋敲在宣传部办公室的水磨石地面之上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他随手把抱在怀里的相机包放到办公桌的一旁,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屁股刚碰到椅子的时候,从李家村带来的兴奋劲儿就如潮水般退去,变成一股沉甸甸的工作压力等待着被处理。
桌上有很多待审文件,但他都没有去看一眼。
他一直盯着那只黑色的海鸥牌相机包以及旁边的黑色硬皮笔记本。
窗外湿润的江南空气从窗户半开的地方吹进来,里面还有些草木的气息。王建国点上一支烟深吸了一口,烟雾缭绕之中,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咔嚓。”
拍完照之后脑海里好像还出现了刚才的画面。这张李二狗背影的照片构图非常巧妙,光影也很不错。少年英俊潇洒,腰间挂着一个古朴的铜制喇叭,水网、稻田构成的背景十分美丽。这就是一条能够成为头条新闻的照片。
加上文字那就是全县,乃至全省的重大新闻。
英雄主义的故事。民间各种各样的事情。被官方所接受的典范例子。
这三个字在他脑海中转了几次之后,最后还是碰到了无形的墙壁。
拿着钢笔,把笔尖举到稿纸上面,然后让墨水在纸上晕染出一个小墨渍。
怎么写啊?
公社主任看到他写的“李二狗用魔法赶走了洪水”就会认为他在搞封建迷信,直接让他重写,甚至可能会挨批评。
如果说“李二狗用科学精神战胜大自然”,那就是不对的。一位十八岁的渔民青年又怎么懂得声学共振的道理呢?什么样的能量转化呢?
王建国烦躁的在办公室来回走动。皮鞋踩在地上发出“咯吱”、“咯吱”的声音。
打开笔记本,用台灯昏暗的灯光再看一遍之前所记录下来的采访内容。
字迹清楚、条理分明。
问:铜喇叭是家传的吗?答:嗯,是我爹留下来的。
问:有啥样的故事呢?答:没有特别的故事。是用来吹喇叭的。过去打鱼的时候用来叫人吃晚饭的。
王建国一直看这行字大约有三分钟的时间。
“吹喇叭吃饭”?
这四个字犹如一块巨石一般,投入他所建立起来的大规模叙述之中,在其中激起一圈又一圈荒唐的涟漪。
他想象着可能发生的情况。
一个身材瘦小、皮肤黝黑的青年,站在摇晃的渔船上,手里拿着一只铜绿斑驳的老式喇叭,对着波光粼粼的海水大喊:“开饭了!”
声音具象化之后形成了一个屏障,可以阻挡住滔天巨浪吗?
或者是声波震荡把隔壁村的混混震晕了?
这逻辑完全讲不通。
王建国作为宣传干事,最拿手的就是把一般性的事情装璜成有声有色的模样。他见过很多基层干部为了政绩而编造事实,也见过不少记者为了抢占版面而夸大其词。但是这一次素材太真实了,真实到让他这样的人无从下手。
真实的细节很难掌握。
他想起李二狗清澈而又狡黠的眼睛,想起他洁白的牙齿,也想起了他憨态可掬的笑容,没有一点破绽。
这使王建国觉得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。
这是一个隐藏高手吗?或者这仅仅是一个巧合?
这要是意外,耳膜穿孔和口腔出血,该怎么解释?
王建国走到窗边。
楼下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,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,行人来来往往。这个世界运行得很有序,很有常识、讲逻辑。李家村发生的事情似乎和这个体系无关。
他转过身去看着办公桌上的老式录音机。这是在采访的时候随手放在一边的,其实并没有真正地开始录音,但是他还是会习惯性地按下播放键。
磁带转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无声。
因为并没有录下来。
王建国愣了一下之后又苦笑着。
由于太紧张了,只顾着看李二狗的脸色、动作,忘记了开启录音。
此时能听见的只有他脑海里杂乱无章的想法了。
以前打渔的时候用来招呼大家一起吃饭。
又看了一下这句话。
越看心里就越不痛快。
如果直接把这句话写进报道中,那么读者就会觉得他是开玩笑。能够震动石头、吓退洪水的英雄,是怎么锻炼出来的呢?
为这句话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,或者是带有修饰意味的包装。
王建国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大字:特殊的信号传递方式。
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一下,觉得太生硬了,好像是在遮掩什么似的。
划去
祖传的声学工艺。
不正确。声音学上的。有人相信吗?
民间智慧的结晶。
太虚空泛了,不能支撑起这篇文章的分量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。
桌上时钟滴答作响,每一秒都好像在刺激着王建国的大脑。
截稿日期在今天上午。
如果今天写不出东西,明天早晨开会的时候拿不出像样的初稿来,公社主任的脸色会很不美观。到那时这篇报道就会落空,王建国在领导心目中的印象分数也会下降很多。
有点晕头转向。
双手抱头,手指插入头发,用力揉头皮。
这是他职业生涯当中遇到的最大的挑战。
不是因为不会写字,而是因为不认识眼前这个人。
李二狗像一个黑洞一样,把所有写作的方法、逻辑推理等都被吞噬掉了。
他需要换一个角度来观察问题。
又一个新故事。
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,照射在办公桌上。空气中的微粒在光柱中杂乱地飞舞。
王建国看着地上的灰尘,眼神很空洞。
脑袋空白了。
钢笔从手里掉下来,在地上碰到了一下,又滚了两圈之后停在桌子的一角。
他坐着看着钢笔,好像看到了自己职业前景破碎的样子。
此时红色电话机在桌子上响了起来。
铃声很短促,很刺耳。
王建国突然回过神来,伸手把听筒拿起来。
喂!我的名字叫王建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