拖拉机发动机发出突突突的声音把清晨的宁静打破。
借来的东风牌拖拉机排出的烟十分刺眼,在江南湿润的空气中显得非常突出。车厢上铺满了草垫子,王干事坐在最上面一层的位置上,他的屁股下面垫了两层厚厚的棉被,但是路面很颠簸,所以他整个人一直在晃动。怀中抱着相机包,害怕里面的镜头磕碰到。
车斗里还有两个公社派来的民兵,穿的是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上衣,拿钢枪,警惕地看着两边的水田和村道。
李二狗家所在的李家村在前方的拐角处。
拖拉机靠近时,路旁的村民也就越来越多了。有的放下锄头,有的放下了扁担,还有几个小孩从土墙后面伸出了头来,看着这个拿着相机的城里干部很新奇。
王干事调整了一下坐姿,把腰板挺得直直的,把中山装的领子也整理好了。从怀里掏出一块白手帕,擦掉额头上的汗珠。尽管内心非常讨厌农村的环境脏乱差,但是他的脸上还是挂着职业性的笑容。
这就是他所追求的“典型”。
昨夜的简报中那些令人触目惊心的词汇,如“耳膜穿孔”、“口腔和鼻腔出血”、“铜喇叭”,成了他脑子里的一个个钩子。他是县宣传部的一名干部,对于这类新闻的价值他是非常清楚的。如果处理得好,这不但是全县的一大新闻,也是他仕途上的一块垫脚石。
拖拉机停在李家村打谷场附近。
司机老赵头下了车之后,拍了拍车上的灰尘,对王干事说:“王干事,到了!”前面就是李二狗家了
王干事马上站起来,动作很利索地跳下了车。皮鞋踏在泥土地上发出一点点声音。四下寻找传说中的那个人影,目光非常敏锐。
这时李家院的院门发出“吱呀”的声音之后就打开了。
出来一个穿蓝色工作服、身体消瘦的年轻人。手里拿着扫帚慢慢地在门口水泥台阶上打扫卫生。灿烂的阳光照在黝黑的皮肤上,使他的皮肤发出健康的光泽。腰间挂着一个古朴的大喇叭,铜制的,在阳光下发出暗淡的光。
李二狗抬头一瞧,就见到了站在打谷场上的王干事。
两人的目光相遇在空中。
王干事心中有所触动,觉得找的人还是挺合适的。
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就走过去,并且满脸笑容,非常热情。伸出右手,手掌向上,做出一个标准的握手动作。
你是李二狗同志吧?我叫王建国,来自县宣传部。王干事的声音很大,很亲切,并且还有点官腔,听说你昨晚立了大功,所以特地来见见你
李二狗略微有点发愣。
见到一个衣着整齐、发型也很整齐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,再看看后面跟着的一群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民兵,心里顿时就紧张了起来。
装傻充愣是他的求生之道。
将手中的扫帚扛到肩上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,在清澈的眼神中透出几分憨厚与迷茫。
我的名字叫做李二狗。抓了抓头说道,“你是哪个单位的?”来找我有什么事
王干事眼中笑意更深了。所以这样就对了。真正的大英雄往往非常谦虚低调,甚至有点木讷。反差感是宣传资料中最能引起人们兴趣的。
来找你进行采访的是我。王干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说,“我有一个可以记录你事迹的好东西。”
说完之后他就从怀里把黑色的海鸥牌相机拿了出来。
李二狗把注意力放到相机上面去了。他在县城供销社见过,非常贵,普通人一生都买不起。不知道是什么东西,但是看王干事的样子很宝贝,一定是个稀罕的东西。
那么是什么东西呢?李二狗发问。
相机。王干事说,“咔嚓”一声就把你的模样录了下来,印在报纸上。到时候全县的人都能看到你李二狗的名字、照片。
当李二狗听见“全县的人都能看到”的时候,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。
虽然他不怎么在意名声,但是上了报纸就等于官方认可。官方认可就是安全的意思。
王干事马上察觉到李二狗眼中的神色有所改变。他知道下棋走错了路。
出发吧,李二狗。王干事侧过身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说,“我们到你家院子坐会儿,我想看看你昨天晚上用的那个‘法器’,顺便拍几张照片回去写报道。”
李二狗看了一眼之后又看了一看王干事的笑容。
他心里非常清楚。干部嘴里说的是采风,其实就是想挖东西。但是不能拒绝。在当时的环境下,官方的意见是不能违反的。既然对方已经亮出底牌了,那么他就没有必要把事情做到极致了。
可以。李二狗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院子中,说,“屋里乱,别嫌弃。”
王干事紧跟在后面,走得很快。举着相机拍下了李二狗的背影。
“咔嚓咔嚓。”
清脆的机械声在宁静的早晨里响起。
画面定格为一个穿蓝色工装的青年背对着镜头,腰间挂着铜喇叭,向普通的农家小院走去。背景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水网、郁郁葱葱的稻田,具有浓厚的时代气息和乡土气息。
王干事把相机放下之后,嘴角挂着满意的笑容。
这张照片一定会成为头条新闻。
进入院子之后,他环顾四周。残破的土墙、剥落的门框以及堆放渔网、农具的地方。很普通,非常的真实。
李二狗把堂屋的门打开之后让王干事先进去。
王干事站在了门口外面,并没有急着进去。拿起相机,对准了李二狗家的门楣、春联等地方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
一张。
缺少一些细节描述。表面上普通的物品,在叙述的过程中也可能成为突出主角非凡之处的背景板。
李二狗坐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给王干事斟了一杯凉茶。
喝水。他说的是。
王干事拿过茶杯,并没有马上喝。手里拿着茶杯,在李二狗脸上看。
年轻、朴实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叫沉稳。
这就是震碎了混混耳朵的人?
王干事心里非常想创作。把普通渔民青年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、以一种无法预知的方法拯救村庄的事情写进报道里。现在的主流价值观就是英雄主义叙事。
王干事把茶杯放在一边,身子前倾,语气温和了许多,“李二狗同志,昨晚你所做的事情是很重要的。”
李二狗摇摇头说:我对于这些大道理一无所知。我觉得强子他们欺负人的事不能不管。”
就是简单的。王干事打了一个响指说,“简单就是伟大。”最能感动人的就是最朴素的正义感
打开笔记本,拿出钢笔来记录下李二狗后面要说的每一句话。
李二狗只是一味地坐着,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。
王干事皱起眉头。
按剧本所写,此时的英雄应当谦虚几番,并且倾诉自己的内心世界。但是为什么李二狗一直沉默不语呢?
是为了锻炼他的耐心吗?还是说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秘密?
王干事深深吸了一口气来抑制住自己内心的焦躁。他是一名专业人士,所以他会用合适的方法去引导受访者。
没有关系,不用急。王干事笑着说,“我们慢慢聊。”请问铜喇叭是你们家传下来的吗
李二狗抬起头来望着腰间挂着的铜喇叭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嗯,是我爹留下来的。”
“有故事吗?”王干事又问了一句。
李二狗想了想说道: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。”就是吹喇叭用的。以前打鱼的时候用来招呼大家吃饭的。”
王干事愣了一下,然后就回过神来了。
吹号啊?
这怎么可能呢?普通的渔号能发出震撼人心的力量吗?
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没说出来的呢?
王干事眼中有种光亮。他感觉自己的行为已经触及到更深一层的隐秘。而这个秘密就是这篇报道最大的看点。
合上电脑之后站起来。
我认为要对这件事情有更多的了解。王干事说,“���能不能把那个铜喇叭给我看一下?”想拍特写照
李二狗有点犹豫。
他不愿意别人接触喇叭。这叫他的家底,也是他的命根子。
但是看到王干事眼里满是期待与好奇之后,他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。
好的。但是你要小心一点,不要摔着了。”
李二狗拿下腰间的铜喇叭交给了王干事。
王干事用双手接过,捧在手中十分小心。
沉沉的。
铜质的表面有很多岁月留下的痕迹,有的地方已经氧化变黑了,但是整体造型依然显得非常古朴大气。喇叭口很大,里面非常平滑,还能看到一些奇怪的花纹。
王干事拿过相机对着喇叭口连拍了好几下。
“咔嚓咔嚓咔嚓。”
每一幅图画都可以作为证据来使用。
这些都是要写在即将完成的重大报道中的材料。
拍照结束后,王干事将铜喇叭交给了李二狗。
很好。满意地点了点头说,“这些素材足够了。”其余的就由我来办
李二狗接过铜喇叭之后又系到了自己的腰上。
看到王干事收拾起相机、笔记本之后,他心里踏实了。
看来这位干部暂时是满足了。
但是他明白,这只是一个开端。
真正的风暴还未来临。
王干事走出了李家院子之后又回头看了看。
李二狗站在门口拿着扫帚,还是原来的样子很憨厚老实。
王干事按下了最后一张照片的快门。
画面定格:少年与老人(其实是他本人)背向夕阳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
收起相机之后就启动了拖拉机的发动机。
突突突!又传来了一阵声音,伴随着滚滚黑烟,向着县城方向开去。
李家村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。
李二狗站到门口看着拖拉机渐渐远去,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了。
摸了摸腰间的铜喇叭,手指接触到的地方是冰凉的。
表演才刚开始。轻声的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