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年代中叶，南疆山林之间，“一二·二〇”特大村民械斗案震动全省。山林权属纠葛叠加几代人的旧怨，两村火并，枪炮土炮齐上，死伤累累。省、市两级政法委牵头，公检法司联合组建专案组，调动数千警力进山，方才平息这场大乱。
风波暂歇之后，数百名参与事件的村民陆续释放。报信人覃东，也走出了临时看押点。可彭亮、覃永胜等四十余人，依旧作为重大嫌疑人，被羁押待审。十多轮审讯下来，两村的口供壁垒泾渭分明，像一道难以逾越的山墙横在案卷之上。
案子的根源，卡在三百亩坟山的林地之争。彭屋村手里，留存民国时期三族六老签字画押的文书，两千亩山林之中，有一千三百多亩自古归彭屋村；营盘村则手握五十年代国土部门核发的权属证书，同样划定千亩山林。中间这片坟地，便是两村矛盾爆发的火药桶。
最先挑起事端的是彭屋村，损毁营盘村祖坟碑刻、进山砍伐林木；营盘村村民愤而起冲突，随后演变成大规模械斗。土炮轰鸣，枪弹、砍刀相向，伤亡就此出现。混乱混战之中，谁开的第一炮，是谁扣动扳机致人殒命，早已纠缠不清。混战之下，人人都在动手，想要锁定直接行凶者，难于登天。就算勉强锁定嫌疑人，要以故意伤害定罪，重重历史遗留问题、前后数轮确权证件的效力争议，层层缠绕，就算是当世断案高手，面对这桩案子也倍感棘手。
涉案核心人员的供述，更是两极分化。彭亮行事凶悍，事发之时在山林开枪拒捕，罪责难脱。覃永胜的处境，则更为微妙。事发之后，他没有随身携带枪械，回到北仑河口岸，便主动将枪支与持枪证一并交给边检站。营盘村全体村民的口供，统一口径，都说覃永胜没有参与策划、没有到过械斗现场。覃永胜此时尚未成婚，孤身一人，家中没有妻儿。
可彭屋村一方，在彭亮秘密串供引导之下，几乎所有村民都指证覃永胜亲临山谷，亲手指挥放炮，甚至开枪击伤多人。证词说得活灵活现，细节齐全。按照刑事侦查的惯例，利害关系人的口供，证明力有限，想要坐实罪名，必须找到中立第三方人证，不然仅凭单方指控，很难钉死覃永胜。案卷一页页翻过，对覃永胜不利的证词越来越多，侦查阶段的形势，一天天严峻起来。
省城，省委大院二号楼。彭菊几经辗转，见到了省律师学会副会长郭策谋。业内人人知晓这位金牌律师的名号，策谋二字，恰如其人，心思缜密熟稔全部刑法条文。八十年代严打风潮之下，很多案件从重从快办理，不少被告人在法庭上面临绝境，正是郭策谋据理力争，从法律的尺度之下，救下许多人的性命。历经十年动乱，法制刚刚慢慢恢复，很多案件的审理，都处在新旧交替的节点。彭菊专程赶来，恳请这位经验丰厚的律师接手覃永胜的案子。
郭策谋听完案情陈述，眉头紧锁。两村世代山林恩怨，权属证书跨民国、建国两个时代，械斗场面混乱，人证割裂，口供完全对立，这桩案子的难度远超寻常刑事案件。他没有当场许诺结果，只答应仔细阅卷，厘清全部证据链条。
“案子现在卡在人证。两方村民各说各话，互为利害，证言不可单独采信。想要翻这个局面，我们必须找到独立于两村之外的第三方证人。”郭策谋指尖敲在厚厚的卷宗上，目光沉静，“只有第三方的客观证言，才可以打破现在一边倒的证词。”
彭菊心中了然。想找到第三方证人，不能坐在省城办公室里看卷宗，必须深入事发的山村，踏实地走访。郭策谋思虑已定，决定带上自己的儿子郭车，一同动身南下。郭车年轻，心思细腻，负责记录笔录、走访摸排，父子二人搭档办案。彼时，司法界刚刚走出大量极左思潮的年代，很多老律师、政法教授，都在反思过往。郭策谋深耕刑辩多年，不迷信口供，看重实地取证，这也是他办案一贯的准则。
他已经想好，此行首要目标，找到能够证明覃永胜不在现场的第三方材料。除去两村村民，唯一有可能见证当日情形的，就是往来北仑河的商贸从业者、口岸边检执勤人员。他打算前往北仑河，寻访那一间边境外贸公司，找到和覃永胜相识的员工，调取相关证言。
廿三日傍晚，郭策谋与儿子郭车抵达北仑河。覃家亲友在永胜的志德胜边贸公司等候，见到父子二人前来，喜出望外。覃家拿出能找到的全部线索，告知郭策谋，从公司员工口中，可以查到覃永胜当日的行踪。第二天一早，郭策谋带着郭车前往北仑河边检站，和执勤的武警官兵交谈，核验当日登记记录。
从二十日械斗爆发当日开始，一直到二十五日，武警官兵持续进驻山村搜查取证。郭策谋拿着案卷材料，一一比对时间线，一点点拆解事件发生的时刻，核实覃永胜身在何处。
“还有一个人覃东，现在已经释放。他在牢里的时候，精神状态很差。他手里，藏着很关键的线索，是他将覃彭两村械斗之事告诉覃永胜，并陪同永胜侄进村的唯一亲历人。想要完整取证，此人至关重要。”郭策谋翻看着一页页笔录，心中生出一丝宽慰。多年办案，他养成了细致谨慎的习惯，不会轻易下判断。
郭策谋不愧是精于刑辩的老手，他清楚，眼前这些证据，想要在法庭站稳脚跟，必须形成完整的证据链。本案牵扯人数众多，背景复杂，还会面临政治层面的压力，取证之路，注定不会轻松。
“如果证据链条能够闭环，证实覃永胜没有到械斗的山谷现场，那么指控他指挥放炮、开枪伤人的证词，就会不攻自破。”郭策谋缓缓对身边的郭车说道。
郭车认真记下要点，把覃家交付的全部材料整理归档。材料之中，有北仑河相关的证明文书，记录了覃永胜当日的行动轨迹。覃永胜当日开着一辆丰田面包车往返，进村的路上，被执勤军警拦下盘查，车辆被当场收缴。
郭策谋安排郭车沿路走访。年轻人心思敏锐，观察细致，很快找到了当年那辆半旧的丰田面包车。通往村寨的主干道被封堵，只能骑摩托车，走山间小路才能抵达村庄。山间小道泥泞湿滑，骑摩托进村，是唯一可行的办法。
郭车沿着小路进入邻村，寻访当年的目击者。他向村里的老人打听，老人听完他的讲述，忽然眼前一亮。
“我知道！那辆摩托车的车主，他就是关键的证人！”老人激动起来，苍老的脸颊淌下泪水，“只要找到他，覃永胜才有活命的机会！”
郭策谋听闻消息，心中大喜。“只要找到这位摩托车车主，覃家这件案子，就有转机。老人家，您放心，我们一定会尽力。”
老人连连道谢。郭策谋安排下一步行动，打算两天之后，带上覃家的兄弟，一同前往公安部门，查找这辆摩托车的登记档案，找到车主。
“坐我的车，你们父子一起前去，好好对待这位证人。”彭菊听闻找到了人证线索，难掩心中振奋。
一行人即刻筹划进山寻访证人。山间土路曲折，傍晚的山雾慢慢笼罩峰峦。郭策谋坐在车里，重新翻阅案卷，梳理所有证词的矛盾之处。彭屋村数十份证言，统一指认覃永胜在山谷指挥械斗；营盘村民全部否认覃永胜到场。两方证词尖锐对立，唯独这位摩托车车主，不属于两个村子，是纯粹的局外人。若是车主能够证实，事发时段覃永胜正在路途，根本不在械斗的山谷之中，那么全部对覃永胜不利的指控，就会产生巨大裂痕。
可寻访之路，不会一帆风顺。山村消息传得快，彭屋村那边，也察觉到律师父子进村取证。有人暗中奔走，想要寻访这位证人，试图影响证言。郭策谋叮嘱郭车还有覃家后生，寻访的时候，万万不可惊扰村民，不可与人争执，只客观记录证言，不诱导、不施压，严守律师取证的规矩。
一行人抵达邻村，寻到摩托车车主的家中。屋主是朴实的山民，见到省城来的律师父子，起初还有几分戒备。郭策谋耐心平和，慢慢说明来意，告知对方，只请他如实回忆当年那日看到的人和事，不需要刻意偏袒任何一方，只讲亲眼所见。
山民沉默许久，缓缓开口，说起当年那日在路上撞见的一幕。械斗爆发的当天，他骑着摩托赶路，在路上遇见覃永胜，独自开着丰田面包车，时间点，恰好就是山谷之内两村冲突爆发的时候。那个位置，距离械斗的山谷，隔着数重山岭，单凭步行，短时间根本无法赶到。
郭车在一旁执笔，一字一句完整记录证人陈述，同步做好笔录，请证人核对内容，签字按手印。这份笔录，便是本案至关重要的第三方证言。拿到笔录，郭策谋长长舒了一口气。这份证据，终于打破了单方口供构建起来的指控。
但郭策谋依旧冷静，他心里清楚，仅有一份证言远远不够。还需要搭配边检站登记记录、外贸公司员工证言，多条证据相互印证，才能形成完整链条。
回到住处，众人连夜整理笔录。彭菊看着纸上证人的陈述，心中悬着的大石，稍稍落地。覃家志强、志盛两兄弟更是难掩激动，奔波这么久，终于拿到了关键证据。
郭策谋却依旧审慎：“这份证言，是突破口，但不能掉以轻心。对方在审讯之中串供，口供根深蒂固。开庭之后，控方会拿出大量彭屋村民的证词，我们必须提前准备质证，一一拆解证词里的时间矛盾、地理漏洞。山林地形复杂，山谷之间往返耗时，我们要结合山图，向法庭说明，两地之间的路程，覃永胜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点。”
接下来几日，郭策谋带着儿子郭车，还有覃家后生，继续走访。寻访当日沿途的路人，收集旁证，一点点加固证据链。同时前往档案室，调取两村山林权属的原始档案，厘清民国地契、五十年代土地证之间的效力争议。山林权属纠纷，是整件械斗案的根源，法庭之上，也无法回避这个历史遗留问题。
翻阅档案，郭策谋理清了纠葛的由来。民国两村族长签定文书划定的山林，历经土地改革、集体化，权属多次调整。新旧证件范围重叠，边界模糊，中间三百亩坟山，两村都认定属于自己。多年口角不断，矛盾层层积压，最终爆发流血冲突。案子的本质，不止是刑事犯罪，更是数十年土地历史遗留矛盾的总爆发。
“山林纠纷，政府确权存在历史局限，多年矛盾无人化解，才酿成大祸。”郭策谋合上档案，“但法律层面，责任还是要区分。就算根源是土地矛盾，也不能凭空认定覃永胜参与指挥械斗。定罪，必须依靠扎实证据，不能依靠村民群体的指控。”
数日取证结束，郭策谋整理好全套材料，准备返回省城。临走之前，他叮嘱众人，后续还有漫长的庭审。证人证言会被反复质证，对方律师、公诉人都会仔细挑寻漏洞，切不可大意。
“我们已经拿到第三方人证，案子有了转机，但这只是第一步。接下来，我们还要在法庭上，一点点辨析所有口供，拆解对方的指控。”郭策谋望向连绵群山，“这桩案子，牵扯两村无数家庭，是时代留下的难题。我们能做的，就是守住法律底线，让证据说话。”
彭菊和覃家兄弟送别郭策谋父子。看着律师二人乘车远去，山间晚风掠过树梢。这一场围绕山林械斗的讼局，第三方人证的出现，撕开了原本一边倒的侦查局面。但这场漫长的法律博弈，才刚刚走到中段。案卷厚厚一叠，无数人的命运，都系于接下来的庭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