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的灯,惨白惨白的,晃得人眼晕。
关铁生被铐在椅子上,坐得端端正正,像上课似的。对面坐了个年轻民警,姓汪,三十不到,头发支棱着,看着挺正气,就是眉眼里还透着点没趟明白水的青涩。
"关铁生," 小汪翻开笔录,"说说吧,那晚在老轧钢厂,怎么回事。"
"同志," 关铁生不急不慢,"我说了怕你不信 —— 我是空手进去的,想去接我弟弟。刀疤武带十几个人,绑了我弟,要我跪着签铺子、剁手指。我不跪,他们先动的手。我一个修车的,不怎么会打架,手忙脚乱,就放倒了几个。"
小汪抬头看了他一眼:"不怎么会打架?侦察兵出身的,叫不怎么会打架?"
关铁生咧嘴一笑:"同志,侦察兵学的是侦察,不是打架。我当兵那几年,学的是认地图、看地形、摸敌情,打架那是副业。"
小汪被他噎得直皱眉。他也查过关铁生的底 —— 退伍侦察兵,立功受奖,档案干净,老实本分地修了这么多年车。这样的人,怎么看都不像寻衅滋事的。
"那你那把军刺," 小汪又问,"是怎么回事?退伍这么多年,还随身带着管制刀具?"
"那不是我的。" 关铁生说,"我压根没带刀去。那军刺,是我在轧钢车间里,从刀疤武那帮人手里抢的。我一进那屋子,看见他们把刀枪棍棒摆了一桌子,我赤手空拳,不抢一件,心里不踏实。"
"抢的?"
"抢的。" 关铁生点头,"你想想,同志。我要真是带刀去寻衅滋事,我该提着刀满大街找刀疤武砍,而不是空着手,一个人钻进他设好的套。那天是他绑了我弟,是他要剁我手指,是他先拿刀捅我。我是自卫。"
小汪一时没话说了。
就在这时候,审讯室的门被推开,一个老民警走进来,在小汪耳边低语了几句。小汪的脸色微微一变,看了关铁生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站起来,出去了。
关铁生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,看着那盏惨白的灯。
他猜得到 —— 那几句话,八成是 "上头有人打招呼了"。
"理" 这东西,讲出来是一套,落到这屋里,又是另一套。
关铁生被送进了拘留所。
那屋子不大,铁栅栏门,一溜通铺,挤着一屋子人。有偷钱包的,有酒驾的,有聚赌的,还有个剃着光头、脖子上一串大金链子的,自称 "道上叫一声 ' 金哥 '"。
金哥见关铁生进来,拿眼角一瞥,往通铺中间最宽敞那块一靠,慢悠悠地开了腔:
"哟,新来的?犯什么事儿进来的?"
"打人。" 关铁生找了处空地方坐下,"自卫。"
"自卫?" 金哥嗤笑一声,"自卫能进这儿?是打架斗殴吧?兄弟,这儿可不管你是不是自卫,进了这扇门,就得懂这屋里的规矩。"
关铁生没搭茬,低头,扯了扯自己那身沾血的衣裳。
金哥见他不接话,觉得没面子,冲旁边俩混混使个眼色。俩混混立刻凑过来,一个拍关铁生的肩膀,一个去推他:
"哎,说你呢!金哥跟你说话,你聋了?"
关铁生这才抬头,慢悠悠地看了他们一眼。
他没起身,也没发火,只是不紧不慢地伸出手,一把攥住那个推他的手,轻轻一拧。
"嗷 ——" 那混混疼得龇牙咧嘴,整个人弓成虾米,"撒手!撒手!"
关铁生松开手,拍拍他的脸:"兄弟,我不是来跟你们争位置的。我就是个修车的,进来躲几天清静。你让我安安静静坐着,咱相安无事;你要非得拿我立威 ——"
他抬眼,看着金哥,笑了笑:"那你这 ' 金哥 ',往后怕是要改叫 ' 铜哥 ' 了。"
屋里静了一瞬。
金哥脸上的肉抽了抽,到底是混过的,眼珠一转,很快就堆起笑:"哎呀,误会!都是误会!兄弟一看就是条好汉,敞亮人!来,金哥我这儿宽敞,您坐这儿!"
关铁生摆摆手,还是坐在原地。
他抬头,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,心里却惦记着外头 —— 惦记着铁西街,惦记着小宇,惦记着那些跟他站到一起的街坊。
他进来了,那个赵总,会不会趁他不在,对那条街下手?
他猜对了。
关铁生进去的第三天,赵总的拆迁队,就开进了铁西街。
几辆推土机,轰隆隆地停在街口。钱进财穿着西装,拿着大喇叭,站在一台推土机前头,清了清嗓子:
"各位街坊!关铁生那事儿,大家都知道了 —— 那是跟政府对着干,没好下场!赵总说了,铁西街的开发,势在必行!愿意签字的,今天签约费再翻一倍,四万!四万呐!签了,立刻领钱,搬家费、安置费,赵总全包!"
街坊们围了一圈,你看我,我看你。有人心动,有人害怕,有人义愤填膺,可谁也没敢先开口。
这铁西街,从来都是一盘散沙。关铁生在的时候,是把这盘沙拢成一股绳的那只手。如今那只手被按进了局子里,沙,又要散了。
有几个人,已经忍不住,腿肚子直打颤,手往合同那边伸了。
"慢着!"
一声断喝。人群里,老钟头拄着拐,慢悠悠地走出来,站到钱进财面前。
他七十三了,背有些驼,可那双老眼,亮得吓人。
"钱先生," 老钟头说,"我老汉活了大半辈子,什么场面没见过?你这 ' 四万 ',看着是钱,买的是咱铁西街的地,拆的是咱这些人的根。"
"关铁生为了啥进的局子?他是为了咱这条街,为了不让你们这些资本家,把咱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家,连锅端了。他刚进去,你们就来拆他的家 —— 咱铁西街的人,就这么没良心?"
钱进财脸上挂不住:"老同志,话不能这么说……"
"我话就说到这儿。" 老钟头一挥手,"今儿谁要是签了这个字,谁就是背弃了铁西街的街坊,背弃了关铁生那孩子的骨头!我老钟头把话撂这儿 —— 今儿想拆咱的街,先从我老汉身上碾过去!"
他往地上一坐,堵在推土机前头。
街坊们先是愣住,随即,一股热流涌上来。老魏 "哐当" 一声把屠刀往案板上一拍:"老钟头说得对!咱不能没良心!"
刘瘸子拄着拐,也站了出来,声音抖,却硬:"我、我跟街坊们站一块儿!关铁生救过咱们,咱不能让他寒了心!"
老周、剃头的老宋、卖菜的刘婶…… 一个接一个,站到了老钟头身后。人越聚越多,把推土机堵得严严实实。
钱进财气得脸都白了,却不敢真让推土机碾人。他灰溜溜地钻回车里,拨了个电话:
"赵总…… 那帮刁民,堵着不让拆,带头的是个老棺材瓤子…… 是,是…… 我看,光靠强拆,怕是难……"
另一边,小宇也没闲着。
他跑了一趟派出所,找到办案的民警小汪,红着眼睛,把那天的事,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—— 刀疤武怎么绑他,怎么设局,哥哥怎么空手去救他。
"警察同志," 小宇声音发颤,"我哥是去救我的!他们要剁他的手,要打断我的腿!我哥他…… 他是被逼的!"
小汪看着这个吓坏了的孩子,心里那股正气,到底还是没压住。
他也查了 —— 刀疤武,铁西街一霸,前科累累,绑架、放贷、设赌,桩桩件件都有案底。那天那伙人绑人、械斗,性质明摆着是拘禁、是暴力犯罪。关铁生一个去救弟弟的,反倒被按了个 "聚众斗殴" 的名头,这案子,怎么看怎么不对劲。
可上头,确实有人打了招呼。
"从重、从快,办成铁案。"
小汪攥了攥手里的笔,半天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,一个老民警推门进来,看见小汪,叹了口气:"小汪,别钻牛角尖了。这潭水,你趟不浑。赵总那边,律师都请好了,要给那个修车的按个 ' 持械寻衅滋事、敲诈勒索 ' 的罪名。你就照办吧。"
小汪没应声。
他看了看桌上那份档案 —— 关铁生,退伍侦察兵,立功受奖,档案干净。又看了看窗外,那扇铁栅栏后头,关着一个为了救弟弟、为了护一条街的人。
他忽然觉得,胸口有什么东西,堵得慌。
关铁生被转到看守所的第三天,有人来探视。
民警把他带进探视室,隔着铁栅栏,对面坐着一个西装革履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。不是钱进财,比钱进财更体面,一看就是 "管事儿" 的那种。
男人见关铁生坐下,微微一笑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推过来:
"关师傅,自我介绍一下,鄙姓周,是鑫源置业的法律顾问。赵总听说您这儿出了点状况,特意让我来看看您。"
关铁生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—— 是铺子的转让书。
他没接,也没动,只抬眼,看着那姓周的。
"周律师," 关铁生慢悠悠地说,"有话直说吧。"
周律师笑得更深了:"关师傅是爽快人,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。赵总的意思很简单 —— 您呢,在铁西街的铺子,签个字,让出来。赵总再帮您活动活动,这案子,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,您过几天就能出去,还能拿一笔 ' 安置费 '。"
"要是不签呢?"
"要是不签 ——" 周律师收了笑,"赵总说了,那就按 ' 持械聚众斗殴、寻衅滋事、敲诈勒索 ',把案子坐实。您进去待个三年五载,也不是没可能。到那时候,铁西街,照样得拆。"
探视室里,安静下来。
关铁生看着那份转让书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伸出手,拿起那份文件,又放下。
"周律师," 他开口,声音很平,"我这个人,一辈子就认一个死理 ——' 理 ' 字摆在这儿,你横着竖着,它都得立着。我要是今儿签了这个字,那我关铁生的骨头,就折了。往后,我还拿什么,去面对铁西街那些跟我站一块儿的街坊?"
"你替我谢谢赵总的好意。" 他站起身,"这案子,你们爱怎么坐,就怎么坐。我关铁生,认理,不认 ' 罪'。"
他说完,转身,朝看守所里走去。
身后,周律师看着他的背影,脸上的笑,慢慢冷了下来。
铁栅栏 "哐当" 一声关上,关铁生被押回那间小号。
他站在号子里,透过那扇小铁窗,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。
他忽然想起爹临走前那句话 —— 占着理,就敢挺直腰杆跟天干。
可这会儿,他却忍不住想:爹啊,你说占着理,就敢挺直腰杆跟天干。可要是这 "理",被关进了铁窗里头,外头的人,又该拿什么,去把它捞出来?
就在这时,号子外头,传来一阵脚步声,还有一句低低的对话:
"又有人来探视这个姓关的。"
"谁啊?"
"看守所那个姓汪的民警,小汪。说是……有事要跟他说。"
关铁生猛地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