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室里没有流水声。
程婉如用浴巾包裹好之后就离开了卫生间,脚下的地毯很厚实也十分柔软,把所有的脚步声都吸收掉了。房间里的灯没有打开,只有一丝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照进来,冷冷地洒在地上,仿佛一条惨白色的路。
空气中弥漫着顾承泽留下的烟草味,再加上高级香薰散发出的甜美气息,使人感到喉咙发闷。
坐到了床边。床垫稍微下陷了一些,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寂静的夜晚里,这种声音会被放大很多倍,在此时听来好像是骨头断裂之前的征兆。
程婉如用手触摸了自己的脸。皮肤还是很热的,但是心里已经凉了。刚洗完澡的时候用热水冲澡,但是骨子里的寒意是冲不掉的。顾承泽说的“管好你自己”,就像是刺进肉里的一根刺一样,拔不出来,也化不开。
她看了看四周。
这是非常豪华的卧室。落地窗占满了整面墙,窗户外面就是顾家庄园的灯火辉煌,点点灯火很遥远也很冷漠,仿佛在嘲笑她孤苦伶仃。床头柜上有一盏水晶台灯,样式很复杂,发出冷光。衣柜门关着,里面全是高价定制的礼服,每一件都很贵重,但是都没有一件能够使她感到温暖。
那就是家!
金色的、富丽堂皇的囚禁之笼。
程婉如闭上眼睛之后,脑海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婚礼当天的情景。
那个时候也是那样的一个晚上吗?但是那天很热闹。红毯很长,观众也很多。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。白色的婚纱、鲜花、祝福包围着她,在舞台上中心的位置上。顾承泽站的位置和她的位置正好相反,穿的是正式的西服,并且笑得十分得体。人们说他们是天生的一对,是典型的名门望族联姻的好例子。
她原以为这就是幸福的开始。
她感到非常紧张,手心里全是汗,连呼吸都不敢大了。用顾承泽的眼神中找到一点温度,即使只有一点点在意也是可以的。但是没有。眼中除了深不可测的宁静之外,并无任何事物存在,有时还会流露出一种冷漠的态度。
交换戒指的时候,他手指发冷,动作非常生硬。戴好戒指之后她就感觉有点憋闷。钻戒很大,切割得十分完美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但是也很沉重,让她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。
这时候她就应该明白了。
这就是一种交易,并非爱情。青春、尊严、自由等全部奉献给“顾太太”头衔。换来的只是一具躯壳,并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收获。
结婚一段时间以来,越来越觉得孤独。
顾承泽很少回家。即使回来了,也是匆匆忙忙。他从不正眼看她,吃饭时各自沉默,睡觉时背对背躺着,中间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银河。她生病发烧的时候,是他吩咐保姆送来的药;她想要说说话的时候,是他冷冰冰地让她闭嘴。
在家中,她就成了一道透明的影子。
没有人问她冷不冷、累不累。就连所谓的婆婆顾母在看她的样子也像在看一件次品一样,随时都可能退掉或者扔掉。
姐姐程婉清怎么样?
和她长得很像的女人。
程婉如一下子睁开眼睛来,胸膛剧烈的起伏着。
想起姐姐的样子,在婚礼上出现的时候,还有她眼中的愧疚和逃避。被至亲背叛的感觉比顾承泽冷漠还要让人绝望。其实,她始终都只是个局外人。姐姐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把危险的人拉入其中;顾承泽因为自己的执着把她当成自己的玩物。
没有人喜欢她。
没有,
程婉如把目光转到了自己的手上,手里拿着的钻戒。钻石发出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十分诡异,仿佛是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她的手指轻轻的触摸着戒指。金属的感觉非常硬,也非常粗糙,硌在指腹上很疼。
疼痛使她感到很清醒。
如果眼泪不能得到同情,软弱不能得到尊重,那么她还可以依靠什么呢?
只能自己解决。
程婉如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。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、眼睛空洞,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,十分狼狈。但是那双眼睛里面的东西正在渐渐变大。
这是坚强的表现,并非懦弱或者悲伤。
这是非常冷酷的坚决。
既然婚姻就是一场骗局,那么就利用好这个骗局。既然把她是当成棋子来用的,那她也做一枚最锋利的棋子。扎根于孤岛之上,吸收营养,生出獠牙。
顾承泽认为她只能服从、忍耐。他错了。
程婉如抬手在镜子面前对自身做了个笑的表情。笑得没有一点感情,全是为了算计。
顾承泽。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她的声音很低沉很沙哑,“既然让你演好这个角色,那我就陪你演到最后。”
但是最后输掉的人,还不知道是谁。
她走到窗户那里打开窗户。晚上的风吹进了房间,把里面沉闷的味道给驱散了,也把她的湿漉漉的头发给弄乱了。远方的灯光仍然在闪烁,但是她已经没有觉得它很远了。
把所有的光都抓住。
程婉如深深吸了一口气,冷空气进入肺部之后会带来一些刺痛的感觉。但是这种疼痛使她觉得活着,觉得真实存在。
转过身去,背对着窗户,穿透黑夜望向前面的虚无。
嘴角微微上翘。
游戏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