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婉如背对着房门,身子陷在柔软的床垫里,在一片黑暗之中好像被茧子包裹着一样紧紧束缚住。
房间里不开灯,安静得可以听到窗外偶尔刮起的风声、远处传来的虫鸣。
刚才哭了之后,嗓子非常干燥,好像被沙子堵住了似的,胸口还留有顾承泽捏住时留下的刺痛。疼痛并没有因为姐姐的离去而消失,在寂静之中反而更加清楚地沿着神经扩散到了全身各处。
这时门锁发出“咔哒”一声响。
程婉如全身僵硬,涣散的瞳孔也立刻收缩起来。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站起来,只是一味地看着前面那片虚无缥缈的黑暗,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抓着床单,指节都变白了。
门打开之后。
皮鞋踏在木质地面的声音很沉闷,每一步都好像踏在心头一样。
顾承泽走进来。
他没有说一句,甚至都没有瞧一眼蜷缩在床上的女人,走到窗边,拉开了窗帘。
月光从窗户里照射进来,驱走了黑暗,使程婉如苍白的脸有了些光泽。
她眯起眼睛去适应突然之间就变亮的灯光,然后慢慢的把头转向窗户那边的男人。
顾承泽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服,领带打理得非常干净,金丝眼镜后面深邃而冰冷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情感波动。手指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,懒洋洋的样子,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情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一样。
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呢?顾承泽的声音非常平和,就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事情一样。
程婉如撇了撇嘴,做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我正在等待你的到来。她说,“要给我一个解释。”
顾承泽转过身来,目光落到她身上,眼中的怜悯已经没有了,取而代之的是俯视的态度。
“解释什么?”他反问,“解释为何我姐姐会出现在这里?还是解释为何我会让你成为顾家的少夫人?”
这两个问题就像两把尖刀一样刺进了程婉如最敏感的地方。
深呼吸了一口气,让自己保持镇定。既然走到了这一步,就只能向前了。
了解事实真相。程婉如扶着床沿,努力使自己的身体坐起来。虽然两条腿还是有些发软,但是背部已经挺得非常直了,“顾承泽,做替身我不害怕,被你利用也不怕。”但是我想知道你跟我的姐姐是什么样的关系呢?她为什么来?是来取笑我的吗?还是有别的目的
顾承泽冷笑道。
笑声很短促也很小,但是里面有很多讽刺的意思。
走到床边之后,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她。
你又是什么人呢?他的声音很尖利,“新来的还热乎呢,有什么资格过问我的事情?”更没有资格猜测婉清心里打的主意
程婉如的心里沉甸甸的。
我并不想过问你的私生活。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是要保护自己的尊严。”如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丈夫跟姐姐之间发生了什么事,那么我在这家里又算什么呢?做装饰品吗?还是用来发泄情绪的呢
可以这么理解。顾承泽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心中美好的幻想,在这个家里,你唯一的价值就是像程婉清一样安静听话,不要惹事,不要产生一些不必要的念头。”
说完之后就拿出打火机,在手中点燃了香烟。
在烟雾之中,他的人脸已经看不清楚了,但是冷酷的气息却越来越浓。
程婉如见到这个情景之后,心中最后一点幻想也被击碎了。
她原以为,即使是为了利益合作,顾承泽至少会对她保持一般性的尊重。即使是为了演好这场戏,他也该给她一点回应,或至少是一个合理的说法。
但是他没有。
他都不愿意敷衍了。
在他的观念里,她只是一样东西,因为长得像程婉清而被买回来的。商品没有思想、没有感情,只要听从命令就可以了。
“你真的很可笑。”顾承泽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中带着几分厌恶,“明明只是个替身,却总想着用正室的身份压人。你以为那张结婚证能改变什么?它只能证明你愿意出卖灵魂,换取顾太太的名头。”
这句话好比冷水浇在人的头上了,使人清醒起来。
程婉如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。
她想辩解、生气、质疑顾承泽凭什么如此侵犯她的尊严。但是喉咙里好像被棉花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因为她知道顾承泽说的完全是事实。
从一开始就处于弱势的一方的是女性,在这门婚事当中。
输得惨兮兮的。
顾承泽好像很满意她沉默的样子,所以他掐灭了手中的香烟,理了理袖子上的皱痕,动作非常优雅但是也很疏离。
早点睡觉。他说,“明天早上八点带我去见赵董。”不能迟到也不能给我丢脸
说完之后就走到了门口。
手扶在门把上稍作停顿之后,他转过头去冷冷地加了一句:
“还有,以后没事别去打听婉清的事。她怎么样,轮不到你来操心。管好你自己,才是正经事。”
门再一次被打开了。
这次锁舌碰撞的声音很清脆。
房间又恢复了寂静。
程婉如还保持在床上的姿势,一动也没有动。
皎洁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使得她的眼中一片荒芜。
顾承泽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回响。
“你管好你自己,别管我。”
开始的时候她觉得非常愤怒、受辱。
在漫长而寂静的时间里,更加冷酷的理智也开始慢慢苏醒。
想到顾承泽刚才的态度。
非常冷酷、很不客气,并不是因为讨厌她,而是因为根本就没把她放在心上。
在她的内心世界里,她和程婉清的区别只在于此时站在前面的是谁。
如果今晚在卧室里的不是她而是程婉清,顾承泽又会有怎样的反应呢?
他会不会温柔呢?会感到心疼吗?还是像对待程婉清那样小心呵护?
答案很明显了。
那么程婉清今天晚上为什么会来呢?真的是因为内疚才来的吗?
程婉如在心里迅速回想了一下姐姐离开时的样子。
虽有不舍之感,但隐隐约约,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。
顾承泽对于姐姐突然出现虽然表面上十分镇定,但是之前紧张和失控的情况是真实的。
也就是说,顾承泽并不想让姐姐出现,或者说,不希望姐姐出现在这里。
但是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忍让,选择了默不作声。
怎么回事?
因为这是个生意。
关于秘密、权力与利益的交易。
程婉清回国的目的并不是仅仅因为探亲,也不是仅仅为了忏悔。
一定有所收获或者是达成了某种默契。
顾承泽允许这些事情发生的原因就是他需要程婉清,或者说是他们之间相互需要。
那程婉如呢
她是旁观者,是被蒙在鼓里的一枚棋子,也可以成为装入空缺中的东西。
这使程婉如觉得有点冷。
但是寒冷之后就感到非常清醒,这是从没有过的。
她也不再因为顾承泽的冷漠而感到伤心,也不再为姐姐的背弃而绝望了。
她想到了一个问题:
既然这是下棋,又存在很大的利益关联,那么作为一名棋子,怎样才不会被吃掉呢?或者是反过来吃掉对手呢
她把视线转向手腕上冰冷的钻戒。
钻石发出冷冰冰的光,在月光下,就像是一个偷看的眼睛。
程婉如伸出手来,轻轻摸了摸戒指上的地方。
手指接触到金属的感觉之后,她烦躁的心也随之平静下来。
顾承泽、程婉清。她小声说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,轻如叹息,但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。
既然你们把我的当成玩物,那我就陪你们好好玩。
看最后,是哪一个离不开另一个,哪个首先崩溃了。
站起来之后走到镜子前。
镜子里面的人脸色苍白、眼窝很深、头发很乱。
但是那双眼睛里面已经没有眼泪了,也没有了柔弱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潭很深的寒潭。
用梳子慢慢把缠在一起的长发梳理开来。
动作很机械���准确。
把所有的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的,把所有的小碎发都固定好。
直到镜子里的人再次变成了温柔贤淑、无懈可击的顾家少夫人。
程婉如放下了梳子,拿起了手机。
屏幕显示的是还没有被阅读的信息。
发件人是陈默。
明早九点在老地方集合。有新的情况要报告
程婉如看了几秒钟之后就把这条短信删掉并关机了。
把手机摔在床铺上之后就走到浴室里面去了。
水流的声音把房间里的所有声音都给淹没了。
门外走廊的灯很昏暗。
顾承泽没有离开。
他靠在墙边,手里拿着一支香烟,皱着眉头在思考。
听到浴室里流水的声音之后,他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了,转身之后就大步离开了别墅。
深夜的时候,所有的秘密都会被掩盖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