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婉如的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顾承泽刚才抓的地方现在火辣辣的疼,仿佛有很多根细细的针刺进了神经。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了。她一直盯着房间里面穿白色裙子的女人。和自己一样的人脸一样,连眼角的小痣都一个样。
但气质却不一样。
程婉清站在那里,脊背挺得非常直,双手交叉在一起,手指被压得发白。不敢正眼看程婉如,低头的时候肩膀都在颤抖。
“说话。”程婉如的声音沙哑,宛如砂纸磨过玻璃,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血腥气,“你倒是说话。”
程婉清抬起头来,眼眶通红,嘴唇颤抖了几下,但是发不出声音。
请问是什么原因呢?程婉如向前迈了一步,脚下的地毯非常松软,使她感到脚下很不稳定,心情也十分焦躁,“明明都是同一种血液流淌着,长的也是一样的脸。”在婚礼那天的时候你是在侧门看我的,在那个时候你笑过没有?还是害怕呢
程婉清终于说话了,声音很轻:“婉如……我做不到。”
可以不可以?程婉如冷笑道,“有什么不能做的吗?”是害怕顾家的势力大,还是认为我这个妹妹没有什么用处可以任人摆布
并不是这样的程婉清忽然抬起头来,脸上的表情十分痛苦、愧疚,在那时候妈妈让我去的她说我不去的话,顾家就会来找我们孤儿寡母的麻烦。如果我答应了替身计划中的事情,就能保证我们吃一顿饭、上学以及让你从中受益……”
附带好处。程婉如好像听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一样,笑得浑身发抖,把我和一个变态男人在一起当成了玩物,这就是你们所说的沾光吗?这就是你所谓的“保护”吗
程婉清低下头,泪珠滴到了手上:“对不起,婉如。”“我觉得……我之前以为如果坚持一阵子、等顾承泽不再生气了,你就能够自由了。”我不知道他怎么对待你的,也不知道你会受多少苦
闭嘴。程婉如叫了起来。
一声怒吼让程婉清吓了一跳,向后退了一步之后碰到墙上。
见到姐姐如此胆怯的样子,程婉心中的绝望如潮水一样涌来,将所有的怒气都冲淡了。她原以为即使全世界都不信任她,但是血缘上的至亲是例外。从小一起生活、呼吸的姐姐,在关键时刻都会伸出援手。
没有啊。
她一直在一个人战斗。
此时的记忆大门已经完全崩溃了。
十五年,
那时她们还很小。继父喝醉酒后,在客厅里拿着酒瓶砸东西,把地上的碎玻璃弄得到处都是。母亲躲在厨房里面哭泣,但是没有发出声音。年幼的程婉如站在门口,手里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,手指深深的刺进了肉里,鲜血直流。
当时的她很希望能有个人出现。
她很希望有一个人能够告诉她,这不是她的错。
希望有人能够给她一个拥抱,并且告诉她所有的困难都会过去。
但是没有人。
程婉清比她坚强一些,默默捡起地上的碎片,一片片擦干净后拉着她的手小声说:“不要害怕,婉如,我们听话的话就不会被打。”
听她的。
因此从那时起,她们的人生就被定下了一个基调,就是听从大人,忍辱负重以保存自己。
之后就发生了车祸。
模糊的记忆中只有刺眼的车灯以及剧烈的碰撞感。醒过来之后发现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。父亲去世了,母亲改嫁了,于是她们就成了没有根基的浮萍。
为了能够活命,程婉如便学着察言观色。在别人皱眉的时候立刻低下头去,在别人生气的时候马上道歉。把自己磨得非常圆滑没有棱角,在夹缝中找到一线生机。
她认为只要自己够努力、够卑微,就可以得到一点温暖。
所以她同意嫁给顾承泽。
这样也许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。可以让姐姐过上幸福的生活。可以使她离开令人窒息的家庭。
那么会怎样呢?
于是她又掉进了另一个地狱。
而地狱的入口,就是由她最信赖的姐姐打开的。
你早就在意这件事情了。程婉如的话听起来很空洞,她眼里的光芒也在一点点熄灭,“从你找到我开始,就明白要替你去死。”或者说是代替你来承受顾承泽的仇恨
程婉清咬着嘴唇,脸色惨白如纸:“我并没有想过要让你去死……我只是希望我们都能活着……”
能够活下去。程婉如小声的说,像狗一样活着
慢慢蹲下,抱紧自己的膝盖,把自己的头藏到胳膊里。
身体里的疼痛还在继续,下巴的刺痛、心脏的绞痛、灵魂被撕裂的剧痛。但是此时此刻的寒冷却比所有这些都要强烈得多。
冬天很冷的时候,家里也没有暖气。两个姐妹挤在一块儿用破棉被取暖。程婉清总是把暖和的那一半让给对方,自己却缩成一团发抖。
程婉清那时非常心疼她。
现在程婉清的心里是很后悔的。
但是愧疚可以当饭吃吗?愧疚可以止痛吗?
不!
使伤口更加严重地溃烂。
非常安静。
窗外时而传来夜鸟凄厉刺耳的叫声。
程婉如就这样在地上坐着一动不动。
程婉清想过去搀扶她,但是又不敢这么做。想要解释,但是没有合适的话来表达。她是犯了错的孩子,在审判席上坐着等审判结果。
随着时间推移。
程婉如的哭声慢慢变小,变成断续的抽泣。
她抬起头的时候,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肿得非常大。
看着程婉清,她的目光里没有怨恨,也没有爱意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种沉寂比任何一种咆哮都要恐怖。
程婉清浑身发毛,下意识地往后退。
滚。程婉如说得很轻。
一字而已。
虽然很轻,但是很沉重。
程婉清的身体一下子就不动了。
说出去吧。程婉如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十分平静,让人觉得有些凄凉,“我不愿意见到你。”每一秒都不愿意。
程婉清嘴唇在颤抖,眼泪又落下来了。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程婉如,眼里面都是不舍、无奈和无力。
于是她转身向门口处走去。
高跟鞋放在地毯上并不会发出声音,但是程婉如却觉得每一步都踏在了自己的心上。
门打开之后。
又关了。
咔嗒一声。
锁舌撞到的地方发出的声音非常清楚。
房里面只剩下程婉如一个人了。
空气中还有一丝淡淡的香水味,这就是程婉清身上的味道。程婉如以前觉得很亲切的味道现在却让人觉得恶心、反胃。
程婉如用手撑着地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
两条腿已经失去知觉,几乎没有感觉了。
她走到了床边,然后坐了下来。
床垫很软,有一部分陷下去了。
床头柜上的钻戒是冰冷的,在月光下发出暗淡的光芒。
顾承泽给她送来的。
程婉清“送”给了她。
她的手指伸出去想要去摘它,但是手指却不能动弹。
于是她放弃了。
坐着,背对着房门面朝黑暗。
被子披在身上但是没有覆盖到整个身体。
风从小小的窗户缝隙中吹进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
闭上眼睛,让黑暗把你自己吞没。
在这华丽的牢笼之中,她才明白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救她了。
也没有值得她去救助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