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· 太史令退休
李延递辞呈那天，沈清辞正在学堂里给学生讲光学。小桃跑进来递了张纸条，她看了一眼，把粉笔搁下。
“今天提前散学。明天讲折射。”
学生们走了之后，她骑了匹马去观星台。李延站在台顶上等她，身边搁着两只旧木箱，箱子里塞满了手稿和图纸。他比两年前老了很多，头发全白了，背也驼了，但精神还好。
“沈先生。”他朝她拱了拱手，用的是学堂里的叫法。
“太史令大人。”她还了个礼。
“别叫大人了。老朽今天辞官了。以后就是平民百姓。”他拍了拍木箱，“这些是我曾祖留下来的手稿。有些是星图，有些是阵图，有些是他没写完的笔记。我带不走，留给你。”
沈清辞蹲下来翻了翻。手稿里有星石阵法的细节，有祭坛的构造图，还有一些她没见过的机械设计。“你带不走？你去哪？”
“回老家。”李延笑了笑，“曾祖的老家。在岭南。一个小村子。曾祖在那里出生，我在那里长大。离开几十年了，该回去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在那边怎么过？”
“种地。读书。写写东西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，“曾祖留了一肚子学问，我得把它传下去。村里有小孩，我开个私塾，教他们认字算数。再教点格物基础。够我忙活到死。”
沈清辞把木箱合上。“这些手稿给我了，你传什么？”
“传脑子里的东西。手稿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我教了就会了，比手稿管用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看着他。李延这个人，她认识两年了。从第一次在格物学堂递纸条开始，他就一直在帮她。星图、阵法、原初意识、祭坛位置，每一样都是他提供的。他从没要过回报。
“你接任太史令吧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合适。我是外人。”
“你比谁都合适。太史令管天文历法，管星象观测。你这两年在学堂教天文，学生都说好。而且你懂星图，懂阵法。宫里没有第二个人比你更懂这些。”
“陆鸣呢？他更合适。他懂时空理论，懂能量测控。”
“陆鸣当副手。你当正的。你俩搭配。”
李延想了想。“行。我接。但得让我每年回老家住两个月。我答应了村里的孩子，开春要回去给他们上课。”
“准了。”
李延接过太史令的印信时，手有点抖。他把印信翻过来，看了看底部刻的字，笑了一下。“曾祖要是知道李家人又管了钦天监，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骂我。”
沈清辞把望远镜递给他。铜管做的，两片琉璃镜片嵌在两头，焦距调好了。“送你的。退休礼物。”
李延接过去。他凑到镜片前看了一眼。观星台下面，半个京城尽收眼底。远处的城墙、街巷、赶路的马车，近处的树梢、屋檐、飞过的麻雀，全部清清楚楚。
“这……”他把望远镜翻来覆去地看，“怎么做到的？”
“光学的道理。你教学生的那些。”
李延把望远镜举起来又看了一遍。这次看的是天边。暮色中的云层、山脊线、极远处的一点星光。他看了很久。放下望远镜时，眼眶红了。
“老朽替曾祖收下了。”他擦了把脸，“他等了一辈子，等一个能看懂星图的人来。等了一千年，等到了你。这望远镜，算是他等到的回礼。”
沈清辞把木箱搬上马车。临走前李延叫住她。“沈先生。异人时代终结了。靖代以后要走自己的格物之路。没有星石，没有矩阵，没有天外来客。就靠这些学生，靠你写的教材，靠学堂里那些孩子。你是最后一个异人。也是最成功的那个意外。”
沈清辞站在马车旁边，回头看着他。“太史令大人。以后常来信。”
“写什么？”
“写你在村里教学生的事。写你种了什么菜。写你看见的星星。”
“行。一个月一封。”
两人告别。沈清辞带着两箱手稿回了王府。当晚她把李延的话跟萧景昀说了。萧景昀听完，把手里折子放下。“他走了，太史令谁接？”
“他接了。陆鸣当副手。”
“陆鸣愿意？”
“他愿意。他说他在京城待习惯了，不想挪窝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沈清辞把陨铁坠从床头取下来。她对着坠子说话，把今天李延退休的事说了一遍。坠子热了一下，比平时久。她贴上耳朵。
“……李淳风……曾祖……告诉他……我原谅他了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。她把坠子放在桌上，重新贴上去听。坠子里又传来几个字，断断续续的。“……实验……失误……害了他曾祖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她爸因为实验失误，害了李淳风的曾祖。她爸一直愧疚。现在他原谅李淳风了。或者说，他请李淳风原谅他。
沈清辞攥着坠子。“爸。李延已经走了。他回老家了。等他下次来信，我把话转给他。”
坠子热了一下，停了。沈清辞把坠子挂回床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