拜帖送到沈府的时候,管家拿着那张洒金笺,站在清鸢阁门外,脸上为难得很。
周通判乃是台州二把手,品级不低,与沈敬之常有公务往来,论身份,周家登门,不能不见。可拜帖里明明白白写着,周夫人恳请一见沈小姐,为周家小郎君看一看顽癣。
管家不敢擅自做主,先去回禀了沈敬之。
沈敬之拿起拜帖,指尖在纸面重重一顿,眉头瞬间拧成一团。
最怕的事,到底还是来了。
重阳李家坳那点事,他只当是乡野之间几句闲话,风一吹就散,万万没料到流言竟一路飘进了官宦人家。连堂堂通判家眷,都专程上门求诊。
这已经不是寻常富绅私下求助,是官场同僚找上门。
若是答应,等于把沈清鸢懂医术这件事摆到了官绅圈子的明面上,流言会如潮水一般涌来,御史的风言风语随时可能直达京城。若是直接回绝,周家面上难堪,同僚之间难免生出隔阂,日后公务往来处处尴尬。
沈敬之捏着拜帖,在书房踱了好几圈,最后让人去唤沈清鸢。
沈清鸢赶来时,一眼就看见了父亲沉郁的脸色,还有桌上那一张拜帖。
“你想必猜到是什么事了。”沈敬之抬眼,声音带着几分疲惫,“周通判的夫人要来,求你给他儿子治癣。”
“孩儿猜到几分了。”沈清鸢垂手立着。
“如今进退两难。”沈敬之缓缓道,“拒,伤同僚情分;应,风险陡增。别忘了我定下的三条铁律:不可主动行医,不可张扬,不可妄用内服猛药。周家是官府人家,一旦你出手,消息藏不住。”
“女儿记得。”
沈敬之看着她:“依你之见,该如何处置?”
他没有直接下令不许见,竟先问了女儿的主意,算是一种难得的试探。
沈清鸢略一思忖:“可以见。但要划清界限。第一,不是诊病,只说是闲聊之时,偶然谈及乡野土方;第二,绝不收取任何谢礼;第三,依旧只提供外用之法,不开内服方子;第四,周夫人需答应,不可在外宣扬。
如此,不算违逆铁律,也给周大人留了情面。”
沈敬之盯着她,半晌,缓缓点头:“分寸你自己拿捏。若是有半分越界,立刻停手。”
一日之后,周夫人乘着青帷马车,悄悄来到沈府。
为了避人耳目,柳婉仪特意安排在僻静的听雨轩相见,没有大排场,连伺候的下人都只留了两个心腹嬷嬷。
周夫人一身素色锦裙,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愁绪。她年近四十才得一子,周家小郎君周念安今年七岁,那块顽癣长在后背,初时只有铜钱大小,短短半年蔓延开一大片,皮屑层层脱落,痒得孩子日夜难安,抓得血肉模糊。
城里名医请了十几位,药膏、汤药、熏洗之法试了无数,有的只能暂时止痒,有的用了反而越扩越大。周夫人几乎快要绝望,听见市井里那点传闻,明知冒昧,也只能抱着一线希望登门。
宾主略作寒暄,周夫人便再也按捺不住,眼圈一红,起身对着沈清鸢深深一福:“沈小姐,妾身知道此举唐突不合规矩。只是小儿受苦太久,求小姐慈悲,若有法子,还望指点一二,周家感激不尽。”
“夫人不必多礼。”沈清鸢连忙扶起她,“先说好,我不是医者,不曾拜师学医,只是偶然听过一些山野间流传的外用法子,未必见效,不敢打包票。还请夫人万万不要对外提起今日之事。”
周夫人连忙点头:“记住了,一定守口如瓶!”
周夫人细细描述起周念安身上顽癣的模样:患处颜色暗红,皮肤增厚,上面覆着银白色的皮屑,一抓就掉,夜里瘙痒尤甚,孩子常常睡得不安稳,抓得血迹斑斑,遇热会更痒。
不少大夫开的药,不是过于寒凉,就是用了燥烈有毒的斑蝥之类,孩子皮肤娇嫩,涂了之后红肿刺痛,哭得撕心裂肺。
沈清鸢一边听,一边在心中对照。
【系统提示:症状高度疑似神经性皮炎合并银屑病样皮损,顽固难愈,极易反复。无根治良方,可采用苦参、土槿皮、蛇床子、白鲜皮煮水外洗,再配伍油脂调膏润肤止痒,禁用剧毒药物。
特别提醒:土槿皮有一定刺激性,必须严格控制用量,不可大面积长期涂抹。】
根治很难,但是可以止痒、消屑、缓解增厚,让孩子少受许多罪。
沈清鸢斟酌片刻,缓缓开口:
“有一个外用熏洗的法子,夫人不妨一试。取白鲜皮、蛇床子、苦参各一份,少量土槿皮,加水久煮,滤出药渣,放温之后,拿软布蘸着药汤,轻轻敷在患处,一日两次。
敷完之后,用一点猪油或者蜂蜡熬成的淡膏薄薄涂上一层,锁住润肤。土槿皮刺激性强,要是孩子涂完喊疼、起红点,立刻停用。
最重要的是,别让孩子抓挠,少吃辛辣燥热的吃食。若是三五日后不见一丝缓解,千万不要继续试,另寻良医,不可耽搁。”
她特意反复叮嘱风险,把话说在前头,不夸大药效,不做出任何承诺。
周夫人一字一句牢牢记下,喜出望外,当即就要取出一个锦匣,里面装着价值不菲的珠玉,当做谢礼。
“万万不可。”沈清鸢抬手挡住,“说好分文不取。若是夫人一定要送,今日所说的法子,便当我从未提过。”
周夫人又惊又愧,只得把锦匣收了回去,再三道谢,小心翼翼告辞离开。
走出沈府大门,周夫人长舒一口气,立刻回府,吩咐下人按方配药。
头两日,周念安还喊着敷药的地方微微发痒,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灼痛难忍。
到了第五日,奇迹出现了。
那一层层不断掉落的白皮屑少了大半,患处发硬增厚的皮肤软了一些,最要紧的是——夜里不再痒得翻来覆去抓挠。周夫人掀开孩子的衣衫,看见后背那块折磨全家许久的癣斑真的淡下去,喜极而泣。
周通判下衙回府,看见儿子安稳熟睡,听完妻子的讲述,一时心绪复杂。
他久居官场,比谁都清楚流言的厉害。
一边,是感激——沈家小姐无意之间,解了周家最大的一桩心病;另一边,是忌惮。一个太师家的闺阁小姐,竟然能治好一众名医束手无策的顽疾,这事要是捅出去,对沈家、对沈小姐,都不知会掀起多大风浪。
周通判再三叮嘱妻子,此事绝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。
可天底下哪有密不透风的墙。
周家府里一个回娘家探亲的老妈子,把小郎君癣病好转的事,悄悄说给了自己做媒婆的姐妹。
媒婆走家串巷,消息传得飞快。
短短十几天,台州城里已经悄悄分成两派说法。
有人说,太师府沈小姐是天授奇才,有菩萨点化,能治疑难怪症;
也有人私下窃窃私语,说一个世家闺秀不去学女红诗书,反倒痴迷医道,实在是不守闺范,有失体统。
褒贬不一,暗流涌动。
风声终于飘进了台州府衙,也飘到了一个不怀好意的人耳朵里——台州同知赵大人。
赵同知素来和沈敬之政见不合,一直想抓住沈家的把柄,打压沈敬之的声望。听到这些传闻,他眼睛一亮,立刻嗅到了可乘之机。
女子私自行医,败坏礼教世风,这可是一个能递到按察使,甚至直达京城的好由头。
赵同知不动声色,一面派人四处打探沈清鸢救人的证据,一面暗中散布更难听的流言:
“太师千金不守礼教,私接外府病患,以医术笼络地方官员,意图培植私恩。”
流言变了味道,从“善举”悄悄扭曲成了别有用心。
沈府之内,沈敬之很快收到了线人传来的消息。
那张写满流言动向的纸条捏在手里,他指节泛白。
风暴,正在悄悄酝酿。
沈敬之把沈清鸢叫到书房,纸条摊在桌上。
“有人要拿你做文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