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二十一章 撕谱之人
季屿辞一夜没怎么睡踏实。天擦亮的时候,他坐在条案前,两份谱摊开。左边是白守拙从碑田带回来的手抄本,右边是爷爷笔记本里夹着的底稿。他对着看,一行一行,一个字一个字数。数到第三遍,还是没出入。
他合上笔记本。蓝布面旧得发白,边角起了毛。爷爷的字在里面,一笔一划,没有涂改。三百七十个名字,抄了两遍,一笔不差。季屿辞盯着那蓝布看了一会儿。爷爷做这事的时候,心里想什么?他没想出来。
条案上还留着昨晚的香灰,没清。窗外有车过去,灯一晃,又暗了。
上午宋知遥来了。进门没坐,先看条案上两份谱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停住。
“季庚年。”她念了一声,“你爷爷的原名。注销时间1988年。碑畦庚被凿,也是1988年。”
“对。爷爷把自己名字注销了,把庚字取出来。长庚的庚,是从他自己名字里来的。”
宋知遥往前翻。翻到胡四娘那一页,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。
“胡四娘也在这份谱上。第四十七位。她名字登记的时候,碑畦庚还在。碑畦庚散了之后,这份谱就断了。你爷爷手抄了一份,藏了两处。一份在碑田,一份在笔记本里。”
“他怕册子断了之后,名字全丢。”
宋知遥把两份谱放下,从包里拿出那个透明文件袋,里面装着县志散页。
“昨天我在图书馆又想了想。你爷爷撕县志,把总路仙的记载全抹了。官面上查不到碑畦庚。但他自己手抄了一份碑谱,藏在碑田和笔记本里。他在官面上抹掉,在堂口里重建。”
季屿辞拿起那张背面有铅笔字的散页。“撕于1988年冬。撕者:季。”爷爷自己留了名。
“他为什么留名?”
季屿辞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条案前,点了三根香,插在碑畦庚牌位前。香烧起来,烟直直往上。他盯着那烟。
“碑畦庚。我爷爷撕县志的事,你知道吗?”
碑畦庚的声音响起来,慢吞吞的。“知道。他撕之前问过我。”
“问过你什么?”
“他问我,名字留在官面上好,还是留在堂口里好。我说官面上的名字被人看、被人抄、被人拿去做把柄。堂口里的名字只有自己人知道。他就撕了。”
季屿辞转过身。“撕谱是保护。”
碑畦庚的牌位亮了一下。“是保护。也是认罪。他撕了谱,就是告诉所有人,名字是他拿走的。他把罪揽到自己身上,别人就不会去找别人。”
宋知遥抬起头。“所以那行铅笔字‘撕者:季’,是他故意留的。”
“对。他留名,是给收仙人看的。让收仙人知道,名字在他手里,不在别人那儿。他把火引到自己身上。”
季屿辞坐回椅子上。爷爷撕了县志,在背面留名,把收仙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。沈鹤年追他,追了三十年。追到死。爷爷把火全揽了,别人就安全了。
他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那现在呢?”宋知遥问,“你爷爷走了。火引到谁身上?”
季屿辞看着她。“引到我身上。”
话音刚落,手机响了。一条短信。陌生号码。他点开看。
“季屿辞。你在查县志。别查了。撕谱的事已经过去了。你爷爷把名字拿走了,我认。但碑谱存目在我手上。你想要,拿东西来换。你知道我要什么。明天下午三点,文化市场后门,茶摊。沈青囊。”
季屿辞把手机给宋知遥看。宋知遥看完,皱起眉头。
“他拿碑谱存目换什么?”
“换我手里的东西。他知道碑谱有两份,我找到了。他手里的存目是官方版,和我手里的手抄版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。他要换的东西,可能是碑畦庚的册子。也可能是真圭碗。”
“你换吗?”
季屿辞想了一会儿。“换。但不按他的规矩换。”
第二天下午两点半,季屿辞到了文化市场。真圭碗留在家里,用黑布包着,放在条案下面。身上只带了那个木牌和爷爷笔记本里夹着的底稿复印件。原件锁在抽屉里。碑谱抄本没带。他带了碑畦庚的牌位,用布裹着,塞在背包里。
文化市场后门是一条窄巷子。两边卖旧货和假古董。摊子挤着摊子,有人拿放大镜看铜钱,有人蹲着挑碎瓷片。巷子尽头有个茶摊,支了几张折叠桌,塑料凳。沈青囊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前,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。灰唐装,金丝眼镜,和上次在店里一样。
茶摊老板在听收音机,声音不大,断断续续。
季屿辞走过去坐下。沈青囊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你一个人来的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沈青囊笑了一下。“你带了什么?”
季屿辞把木牌放在桌上。又拿出爷爷笔记本底稿的复印件,放在木牌旁边。“碑谱。我爷爷手抄的。三百七十路散仙名录。”
沈青囊看了一眼,没伸手拿。他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。“碑谱存目。档案馆借出来的。原件。”
季屿辞看了一眼信封,也没拿。
“你先说,你要换什么。”季屿辞开口。
沈青囊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“我要碑畦庚的册子。”
“册子不在我这儿。在碑畦庚自己那儿。它名字归位了,册子就活了。你拿不走。”
“我拿不走,但我可以拆。”沈青囊放下茶杯,“册子上有裂口。你上回用真圭磨了裂口,帮胡四娘翻了页。但你磨得不匀。册子上还有别的名字压在裂口底下。你磨一次能救一个。要救全部,你得把裂口补上。补裂口需要我的存目。存目上有册子原始的结构图。没有它,你磨一百次也磨不全。”
季屿辞看着沈青囊。他说的是实话。碑畦庚的册子有裂口,用真圭磨能磨平,但磨得不匀。胡四娘的名字翻过来了,可册子上还有多少名字压在裂口底下,他不知道。存目上有册子原始的结构图,有了结构图才能把裂口对齐着磨。
“你把存目给我,我救册子上的名字。”
“我给你存目,你把真圭给我。”
“真圭不在我这儿。”
沈青囊笑了一下。“你那个‘季’字碗,碗底的圭是真的。你出门没带,但我知道它在你家。你给我真圭,我给你存目。公平交易。”
季屿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。他把杯子放下。
“真圭可以给你。但你先让我看存目。”
沈青囊把信封推过来。季屿辞打开,抽出里面的纸。一叠发黄的档案纸,上面画着图表。他翻了几页,认出来是碑畦庚册子的结构图。每一页都有编号,对应册子上的不同部分。最后几页是裂口的位置图,标得清清楚楚。哪些名字压在裂口下面,画了红圈。
季屿辞翻到最后,把纸放回信封。他把信封推回去。“存目我要了。但真圭不在我家。”
沈青囊看着他。
“真圭在你爹当年凿名的地方。碑田村山神庙底下。爷爷把真圭埋那儿了。我手里那个碗底的圭,是他仿的。真的在碑田。”
沈青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。他盯着季屿辞看了几秒。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没骗你。爷爷把真圭埋在了碑田。你去挖。挖到了,册子上的裂口你自己补。挖不到,存目给我。”
沈青囊把茶杯放下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让我去碑田挖真圭。你留在这儿,拿着存目去补册子。你补完了,册子稳了。我拿着真圭,没法用。”
“对。”
沈青囊看着他,眼镜后面的眼睛冷下来。“你比你爷爷还狠。”
“我爷爷教我的。”
沈青囊站起来。他把存目信封留在桌上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季屿辞。存目给你。但你记住了。册子上的裂口补完之后,万仙册活了。三百七十路散仙归位。那时候就不止沈家盯着你了。东北碑王不止一块碑。你把碑畦庚的册子补全了,别的碑王就会醒。你等着的。”
他走了。
季屿辞坐在茶摊前,把信封收进包里。那杯凉茶他喝完了,站起来往回走。巷子里有人收了摊,旧货摊上的铜锁碰在一起,叮当响。
到家的时候天黑了。他进门把背包放下,把碑畦庚的牌位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回条案。然后坐在椅子上,把信封里的存目拿出来看。
存目上是册子原始的结构图。每一页对应册子上的一段。他翻到中间,找到胡四娘的名字那一页。旁边标注了裂口的位置。裂口从第四十七位开始,往下裂了大概二十个名字。胡四娘的名字在裂口边缘。上次磨的时候,只磨平了胡四娘那一块。下面二十个名字还压着。
季屿辞把存目放在桌上,看着条案上五块牌位。
“碑畦庚。册子上还有二十个名字压在裂口底下。存目拿到了。明天开始磨。”
碑畦庚的牌位亮了一下。声音响起来,比平时慢。“知道了。你磨的时候,我会翻册子。你磨一个,我翻一个。”
季屿辞把存目收好,锁进抽屉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。外面路灯亮着。文化市场那个茶摊的方向,沈青囊应该已经走远了。
他掏出手机给宋知遥发了条消息。“存目拿到了。明天开始补册子。你帮我找一个人。”
宋知遥回得很快。“谁?”
“一个能替我跑碑田的人。沈青囊明天会去碑田挖真圭。我需要有人跟着他,看他挖出什么。”
宋知遥过了半分钟才回。“我去。”
季屿辞盯着屏幕看了两秒。他打字。“不行。太危险。”
“我又不跟他抢。我就远远看着。我戴眼镜,能看见他身上的香火气。他挖到什么,我拍照。你补册子需要知道真圭长什么样。你爷爷仿的那只碗底只有圭印。真圭的样子你见过没有?”
季屿辞没回。她说得对。真圭的样子,他没见过。爷爷笔记里只有圭印,没有真圭本身。如果沈青囊挖出真圭,宋知遥能拍照给他看,他就能知道真圭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他打字。“你小心。别靠近他。远远看着就行。”
宋知遥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季屿辞把手机放下。他坐回条案前面,看着五块牌位。碑畦庚的薄光。胡四娘的暖黄。前四路暗着,但稳。堂口里安安静静。
他闭上眼。明天开始补册子。二十个名字压在裂口底下。一个一个磨。磨完了,册子稳了,万仙册活了。三百七十路散仙归位。
然后呢?
他睁开眼,看着条案中间那块牌位。
“碑畦庚。册子补完之后,别的碑王会醒吗?”
碑畦庚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声音响起来,很低。
“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