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阳将近,太师府里渐渐忙碌起来。
往年布施,不过是备下米面布匹,再捎上几包寻常清热祛寒的草药,由府里的管事嬷嬷带着仆役送到城郊村落与慈幼堂,沈府女眷极少出城。今年柳婉仪感念秋凉贫苦百姓难熬,又有沈清鸢在一旁委婉提议,便决定亲自走一趟。
沈敬之知晓后,沉默许久,终究没有阻拦,只再三叮嘱:“只做布施,不得四处为人诊治,一切点到即止,日落之前必须回城。”
他记得自己定下的三条铁律,也记得那个关于烂脚病的传闻,却不愿将女儿那点心思戳破,只寄望她能守住分寸。
这几日,沈清鸢没有闲着。
借着为布施备药的名头,她向柳婉仪提议多备些外用药材:土茯苓、黄柏、苦参、地肤子、白鲜皮,还有少量明矾。
柳婉仪虽不懂药理,却也知道这些多是用来燥湿止痒的草药,只当是秋日蚊虫多、湿气重,便吩咐管家采买,分门别类装好,贴上标签。晚翠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粗使丫鬟,按照沈清鸢教的法子,把一部分药材粗粗切碎,方便到了村子直接煮水。
“小姐,这些药闻着苦苦的,真能治烂脚?”晚翠一边捆扎药包,一边小声问。
“不是一日之功。”沈清鸢把一小罐炼好的蜂蜡收好,“村里湿气重,烂脚大多是湿毒、感染,内服汤药百姓买不起,也不方便煎服。外洗燥湿解毒,再配一点简易药膏外敷,能止住溃烂,慢慢收口。能不能彻底养好,还要看能不能少踩泥水。”
她又取出一张草图,画了简易的纱布绷带,吩咐管家多备干净粗纱布、棉线。
重阳这一日,天刚微亮,几辆马车就停在了太师府大门外。
柳婉仪带着沈清鸢,还有一众嬷嬷丫鬟、押送物资的仆役,浩浩荡荡往城外而去。
出了城门,柏油路变成坑洼不平的土路,路旁草木枯黄,秋风卷着尘土,马车颠簸不停。大约一个时辰,马车停在了靠近山边的李家坳。
这是一个不大的村落,几十户人家,房屋低矮破旧,土路被秋雨泡得泥泞不堪。一看见插着沈府标记的马车,村民们三三两两围了上来,脸上有拘谨,也有期盼。
管家带着人先把米面、粗布分发下去,柳婉仪站在空地上,温和地安抚乡民几句。
沈清鸢站在母亲身侧,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人群。
不少男人卷起裤腿,露出伤痕累累的小腿:有的皮肤成片发红渗液,有的已经破溃流脓,还有的结了一层厚厚的黑痂,一走路痂皮裂开,渗出血水。更有几个老人,脚肿得发亮,走路一瘸一拐,每挪一步都疼得皱眉。
这就是系统提示的烂脚病。
潮湿、泥泞、缺医少药、常年赤脚,把小小的皮肤破损熬成顽疾。
有个拄着木棍的老汉,裤管下的脚踝烂得厉害,脓水沾着泥土,每走一步都疼得倒抽冷气,领到一小袋米之后,只是苦笑着道谢,慢慢挪到一边靠墙坐下,不愿多占贵人的时间。
沈清鸢看在眼里,没有立刻上前。
她谨记沈敬之的规矩——不能主动行医。
于是她转头,轻声对柳婉仪说道:“母亲,咱们带了不少燥湿的草药,不如告诉乡亲,若是脚上有湿烂瘙痒,可以到那边树下,领一包草药回去煮水洗脚,也算一点微薄心意。”
柳婉仪一听,只当是行善,立刻点头,吩咐管事嬷嬷传话出去。
“乡亲们,沈府备了些草药,专治脚上湿痒溃烂,不要银钱,有需要的,到那边老槐树下领一包!”
这话一出,人群先是一阵骚动,很快有人半信半疑走过去。
第一个就是那个拄木棍的老汉。
老汉叫李老根,六十出头,烂脚拖了快两年,村里赤脚大夫的土方试过无数,越烂越重,几乎不抱希望。他颤巍巍走到槐树下,看见一身素净衣衫、眉眼温和的沈清鸢,还以为只是府里分发东西的小姐。
“贵人,这药……真能管用?”
“不敢说一定根治。”沈清鸢蹲下身,避开直接触碰伤口,目光仔细打量他溃烂的脚踝,声音放得很轻,“只能燥湿解毒,止住流脓,慢慢收口。回去把药加水多煮一会儿,滤掉药渣,等药汤温了再泡,千万不能用滚水烫。泡完把脚彻底擦干,别再踩泥水,能歇就歇几日。”
她亲手把配好的药包递过去,又额外给了一卷纱布:“要是有破皮的地方,泡完擦干,拿干净纱布轻轻裹一层,别裹太紧。”
李老根捧着药包,粗糙的手都在发抖,连声道谢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不少村民围到老槐树下,有的小腿溃烂,有的脚缝发白瘙痒,还有妇人常年下田,脚踝到处是抓破的伤口。
沈清鸢一一指点:哪些药适合煮水泡洗,哪些可以捣烂加一点蜂蜡调成简易药膏敷在破溃处,哪些人皮肤太嫩,明矾要少放,哪些人溃烂太深,光靠外洗不够,最好寻大夫看看内服调理。
她始终记得那条红线:不开内服方,不收一物,不自称大夫。
忙到日头偏西,老槐树下还围着不少人。
忽然一阵喧闹从村口传来,一个中年妇人哭喊着跑过来:“救命!求求谁救救我家娃!”
众人慌忙闪开一条路。
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,孩子右脚被山路上的碎瓷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伤口很深,泥土碎石嵌在皮肉里,血流不止。村里没有药,只用脏布胡乱裹了一下,此刻布条早被鲜血浸透,孩子脸色惨白,疼得昏昏沉沉。
柳婉仪脸色一变:“快,拿金疮药!”
管家连忙翻出府里常备的金疮药,那药粉只能止血收口,可伤口里还有泥沙异物,不清理干净,必定会发炎溃烂。
“不能直接上药粉。”沈清鸢快步上前,“泥沙留在里面,伤口会烂。”
她环顾四周,吩咐仆役取来干净的井水,煮沸晾凉,又拿出烈酒、纱布,还有一把用烈酒反复淋过的小尖刀。
周围村民哗然。
“还要动刀子?”
“这可是大户人家的小姐,能行吗?”
沈清鸢无暇顾及议论,先让妇人按住孩子,轻声哄着:“别怕,稍微疼一下,清干净脏东西,脚才能好。”
她小心翼翼挑出嵌在肉里的碎瓷片和泥沙,用放凉的淡盐水反复冲洗伤口,直到创面干干净净,再撒上薄薄一层金疮药粉,仔细包扎。
全程她动作稳而轻,额角沁出一层细汗。
【系统提示:清创止血处置成功。救治外伤患儿,获得积分220点。当前总积分870点。
声望提示:李家坳村民中,“沈家小姐心善,懂治疮伤”的说法快速传开。
商店更新:可兑换初级抗菌药膏配方。】
孩子的哭声渐渐微弱,不再大量流血。那妇人扑通一声就要下跪,被沈清鸢一把扶住。
“不必如此,只是举手之劳。记住,三日之内不要让伤口碰水,每日换一次纱布,要是红肿发热,立刻进城寻医。”
日头渐渐往西边沉下去,柳婉仪看天色不早,出声催促:“鸢儿,时候不早,该回府了。”
沈清鸢最后把剩下的药包分完,又叮嘱了几个烂脚严重的村民用法,才依依不舍登上马车。
马车缓缓驶离李家坳。
村民们站在村口远远望着,手里攥着草药,议论声久久不散。
“那位沈小姐,真是菩萨心肠啊。”
“要是能常来就好了。”
沈清鸢靠在车壁上,掀开车帘,望着越来越远的村落。
晚翠坐在一旁,小声欢喜:“小姐,今天好多人都谢谢您呢!”
“不过杯水车薪。”沈清鸢轻轻摇头,“一包草药只能解一时之苦,村子潮湿泥泞不改,劳作不能停歇,烂脚还会反复。”
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,远远不是结束。
可她没有想到,李家坳的消息,不止留在了李家坳。
村里有个走乡串户的货郎,隔几日要进城摆摊,他亲眼看见了沈清鸢施药救人的全过程,忍不住在城里茶馆随口说了几句。
一传十,十传百。
不出数日,台州城郊,沈家大小姐重阳布施,会治烂脚、善救急症的流言,悄悄在市井之间散开了。
风声飘进了一处深宅——台州通判周大人的府里。
周通判的独子,得了一种怪病,身上生出一块块顽固的癣斑,奇痒无比,请遍全城名医,始终不见好转。周夫人听到传闻,眼睛一亮,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。
太师府的门不好登,可只要有一线希望,为人父母,都愿意试一试。
几日之后,一张带着薄礼、措辞恳切的拜帖,送到了沈府。
周通判夫人,求见沈小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