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十五章 名字丢了的人
季屿辞出门前,给碑畦庚上了三根香。香没断,火头也稳。他站在牌位前,说:“我去城西,看看李秀芬家。有事,你让胡四娘给我打电话。”
碑畦庚的牌位亮了一下。
胡四娘的声音从胡家那边飘过来,不冷不热:“它耳朵聋,接不了电话。有事自己回来。”
季屿辞没搭腔,背上包,走了。
城西李家他去过。老巷子,窄,墙根长着青苔,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。门口晒着干菜,竹筛子靠在墙边。今天门关着。他敲了半天,没人应。
隔壁门开了,一个老太太探出头。她说李家老太太走丢两天了,儿子出去找,家里没人。
季屿辞问,能不能进去看看。
老太太认了他一会儿,认出是季长庚的孙子。她犹豫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从门框上面摸出一把钥匙。
“进去看看就出来。别乱翻。”
季屿辞接了钥匙。门一开,一股闷味扑出来。窗帘拉着,屋里暗。他没在客厅停,直接进了里屋。李家堂口在那边。
条案上供着财神,还有几块旧牌位。香炉里的灰积得厚,表面结了一层壳。季屿辞凑近看。
颜色不对。
正常香灰是浅灰,这炉发黑,发暗,像掺了什么东西。他捏了一点,搓开,闻。腥味很淡,但能闻出来。
阴香。
他把香炉整个端下来,端到厨房,灰倒进垃圾桶。想了想,又拿塑料袋扎紧。抹布把香炉里外擦了一遍。然后从自己包里掏出三根线香,插进去,点着。
三根香在空香炉里烧起来,火苗稳。他端着香炉走回堂口,放回条案。站在李家堂口前,开口。
“碑畦庚,李秀芬的名字,现在怎么样?”
几秒后,脑子里响起碑畦庚的声音。
“淡了点,没断。阳香上了,稳住了。”
季屿辞松了口气。他出李家,把钥匙还给邻居。邻居问,李家老太太找到没有。他说还没有,但名字稳住了。
邻居没听懂,哦了一声,关门。
季屿辞骑车回家。进门的时候,堂口里坐着个人。
年轻女的,二十来岁,扎马尾,穿一件卡其色风衣。她坐在季屿辞的椅子上,正对着牌位看。手里拿着个小本子,低头写。季屿辞站在门口,看了她三秒。她没发现。
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。老式圆框,铜边,镜片发黄。她写字写得很专注,本子上密密麻麻。
“你谁?”
女的抬头。看见他,站起来,脸上慌了一下,很快稳住。
“你是季屿辞?”
“是我。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门没锁。”她指了指门。
季屿辞回头看了一眼。门确实没锁。早上出门可能没带上。
“我叫宋知遥。民俗学研究生。我在做一个东北出马仙的论文,想找你聊几句。”
她说话快,条理清楚,像背过稿子。
季屿辞走进来,把包放下。“你怎么知道我的?”
“你直播间。我看了你几场直播。后来你停播了。我在网上查到你爷爷的事,找到这个地址。”宋知遥推了一下眼镜,“你家的堂口很特别。中路有牌位,有名字。正规堂口不设中路仙。”
季屿辞看了她一眼。这人来之前做过功课。
“你研究这个干什么?”
“写论文。但我不只是写论文。”
宋知遥犹豫了一下,把眼镜摘下来,递给他。“你戴上看看。”
季屿辞没接。“你眼镜我戴不了,度数不对。”
“你戴上就知道了。这不是普通眼镜。”
季屿辞又看了她一眼,接过眼镜。圆框铜边,拿在手里很轻。他戴上,眨了两下眼。一开始没什么感觉,就是镜片有点黄,看东西像蒙了一层旧照片的颜色。
然后他转头看向条案。
六块牌位。前五路,胡黄白柳灰,各一块。中路,碑畦庚。
前五块灰暗。中间那块碑畦庚的牌位,亮着。不是普通的光,是一层很薄很淡的白光,从木头里透出来,像灯芯在里头烧。牌位上“碑畦庚”三个字在白光里格外清楚。
他又看向前五路。胡家那块上面有光,偏黄,暖暖的,像旧铜的颜色。黄家牌位上是淡青色。白家偏白。柳家偏绿。灰家偏灰。五块牌位五种颜色,各亮各的。
季屿辞把眼镜摘下来。再看条案,牌位恢复原样,木头就是木头。
“你这眼镜能看到香火气。”他说。
宋知遥点头。“祖传的。我太爷爷传下来的。能看到活物身上的香火气。人身上有,仙家身上也有,物件上也有。”
“你戴着它看过多少人?”
“看过不少。大部分普通人身上没有香火气,或者只有一点点。出马弟子身上有,但多多少少都靠仙家给的。你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宋知遥重新戴上眼镜,看着季屿辞。她看了几秒,皱起眉头。
“你身上全是香火气。但不是你自己的。是别人欠你的。密密麻麻,像一层壳包着你。有仙家的,有人的。有的很旧,有的很新。”
季屿辞想起爷爷的欠条。一千多张,欠的全是仙家的香火。那些欠条烧了,灰喂了碑畦庚。可欠条烧了,因果没消。那些仙家欠爷爷的,爷爷欠那些仙家的,全堆在他身上。
“你爷爷把债留给你了。”宋知遥说。
季屿辞没接话。他走到条案前面,看着牌位。宋知遥的眼镜看到的东西,和他平时感知到的不一样。她看的是光,他感受的是冷热。角度不同,看到的是同一件事。
“你研究这个,论文写完了没有?”
“没写完。我卡在一个地方。”宋知遥把小本子翻开,“我查到八十年代有个机构叫名字登记所,专门给野仙上谱。但这个机构在地方志里只有一行字,其他全被删了。我问了好多人,没人知道。”
季屿辞看着她。“名字登记所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我昨天刚见过一个在那儿干过的人。”
宋知遥眼睛亮了。“谁?”
“周广志。城郊养老院。他和我爷爷共事过三年。”
宋知遥飞快地在本子上记。“你爷爷在登记所干过?”
“干过。管查谱。”
宋知遥停下来,看着季屿辞。“你爷爷是季长庚?”
“对。”
宋知遥把本子合上。“季长庚。我在地方志里查过这个名字。八十年代东北总口的档案里,有一个叫季长庚的查谱员,干了三年就走了。档案里没写他去了哪儿。原来他回了老家。”
季屿辞走到桌边坐下。“你查这些干什么?就为了写论文?”
宋知遥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太爷爷也是出马弟子。他供的仙家,名字被人收走了。我爷爷找了三十年没找到。我接着找。”
季屿辞看着她。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没带情绪。但手指头捏着本子边角,捏得发白。
“你太爷爷供的什么仙?”
“柳家。一条蛇仙。名字叫柳长卿。”宋知遥翻开本子,上面写满了字,还有一张手绘的图谱,“我太爷爷在的时候,柳长卿很稳。后来我太爷爷去世,柳长卿的名字忽然就断了。堂口散了。我家再也没供过。”
“名字断了?”
“对。本来在谱上的名字,一夜之间查不到了。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我太爷爷临终前说,柳长卿的名字被人收走了。收名字的人,跟收野仙的是同一路。”
季屿辞站起来,走到条案前。他看着碑畦庚的牌位。
“碑畦庚,你查一下柳长卿这个名字。”
碑畦庚的牌位亮了一下。季屿辞脑子里响起碑畦庚的声音,慢吞吞的,但比平时多了一分认真。
“柳长卿。名字在谱上,但被人改过。原名叫柳长庚,被人改成了柳长卿。改了一个字。改名字的人,把原来的名字收走了。”
季屿辞转头看宋知遥。“你太爷爷供的蛇仙,原名叫柳长庚。后来被改成柳长卿。改名字的人把原来的名字收走了。”
宋知遥的手停在半空。“柳长庚?跟你爷爷一个名字?”
季屿辞愣了一下。他刚才没注意。柳长庚。爷爷叫季长庚。柳长卿原名柳长庚。两个名字只差一个姓。
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下。“碑畦庚,长庚这两个字,在仙家名里常见吗?”
“不常见。”碑畦庚说,“长庚是星名,用在名字里,一般是守碑人给起的。你爷爷叫长庚,是去碑田问名问来的。柳长卿以前叫长庚,说明他也在碑田问过名。”
季屿辞看着宋知遥。“你太爷爷去过碑田村?”
宋知遥想了想。“我不知道。我太爷爷的事,我爷爷没跟我说多少。”
季屿辞坐回椅子上。爷爷叫季长庚。蛇仙原名叫柳长庚。两个人都在碑田问过名。爷爷在登记所管查谱,蛇仙的名字被人改了。改名字的人,把原来的名字收走了。
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爷爷改名叫长庚,是从碑田问来的。那爷爷原来的名字——季庚年——去哪儿了?被谁收走了?
他站起来,走到条案前,看着碑畦庚的牌位。“碑畦庚,季庚年这个名字,还在谱上吗?”
碑畦庚沉默了一会儿。比平时久。
“查不到。季庚年这个名字,被人收走了。收名的人用的手法,和收柳长庚的是同一个。”
季屿辞攥着条案边沿。爷爷把自己的名字改了,原来的名字被人收走了。谁收的?沈鹤年?还是别人?
宋知遥站在旁边,看着季屿辞的脸色。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季屿辞松开手,“你那个论文,还缺什么?”
“缺名字登记所的完整资料。地方志被撕了的那几页,如果能找到原件,论文就能补全。”
季屿辞想起爷爷笔记里的话。仙谱。东北总路仙的记载被整页撕去。撕谱的人可能是季长庚本人。
“我爷爷撕的。”季屿辞说。
宋知遥看着他。“什么?”
“东北总路仙的记载被撕了。撕的人可能是我爷爷。他把名字从谱上撕下来,藏起来了。”
宋知遥的眼睛瞪大。“藏哪儿了?”
季屿辞没回答。他走到抽屉前,把那块木牌拿出来放在桌上。木牌上“碑”字和半个“田”字头。他又把那只刻着“长庚”的碗拿出来,碗底有“厝”字的划痕和血色的“庚”字。
“我爷爷把名字拆开,藏在不同的东西里。木牌、碗、玉牌。三个字拆成三份,三个地方藏。他只留了一个字在明面上,就是长庚的庚。”
宋知遥凑近看那块木牌和碗,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。
“这些字上有香火气。很重。你爷爷刻这些字的时候,用了自己的香火。他把名字从谱上撕下来,封进这些东西里。”
季屿辞把木牌和碗收起来。“你论文要写这些?”
“写。但我得先帮你把名字找全。你爷爷的名字被人收走了,这事不弄清楚,你家堂口永远不稳。”
季屿辞看着她。“你帮我?”
宋知遥把本子合上,塞进风衣口袋。“我太爷爷的蛇仙名字也丢了。你爷爷和我太爷爷都在碑田问过名。两条线在同一个地方。我帮你是帮我自己。”
季屿辞想了一下。“行。但你得按我的规矩来。堂口的事,我说了算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问名不问路。我家的仙只看名字,不看事。你要是想查你太爷爷的仙在哪儿,别问我。问名字可以。”
宋知遥点头。“行。我问名字。”
季屿辞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他走到条案前,给前五路补了香,又给碑畦庚上了三根。香烧得稳。堂口里安安静静。前五块牌位暗着,中间那块亮着薄光。
宋知遥坐在旁边,摘下眼镜擦镜片。她擦得很仔细,一边擦一边看条案上的牌位。
季屿辞坐下来,看着堂口里多出来的这个人。一个戴旧铜框眼镜的民俗学研究生,太爷爷供的蛇仙名字丢了,自己找上门来。他本来一个人守着堂口,现在多了一个人。
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麻烦。
天快黑的时候,宋知遥站起来说要走。季屿辞送她到门口。宋知遥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堂口。
“你家的坐堂仙,名字全了。但前五路里有一路颜色不对。”
“哪一路?”
“胡家。黄色偏暗,像快灭了。”
季屿辞关上门,走到条案前,看着胡家牌位。木头颜色发灰,比前几天暗。他点了三根香,专门插在胡家牌位前面。香烧起来,火苗稳,但烟细。
“胡四娘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胡家牌位亮了暗光。胡四娘声音有点哑。“什么事。”
“你颜色不对。碑畦庚坐堂之后,你是不是没吃够?”
胡四娘沉默了几秒。“碑畦庚吃公香。我以前吃得多,现在吃得少。没事,撑得住。”
“撑得住多久?”
“撑到你把该办的事办完。”胡四娘顿了一下,“你爷爷欠我的,你得还。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季屿辞把香往胡家牌位前面挪了挪。“快了。”
胡家牌位上的暗光稳了一下,灭了。季屿辞站在堂口前面,看着六块牌位。碑畦庚坐堂了,名字全了。但胡四娘在灭。前五路里唯一跟他说话的那个仙家,在慢慢散。
他坐下来,看着条案。堂口里安静得只有长明灯偶尔爆一下灯花的声音。
明天还得去找李秀芬。后天呢?大后天呢?名字丢的人不止一个。收名字的人还在动。胡四娘等不了太久。
他闭上眼。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胡家牌位上那层暗光,一闪一闪的,像要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