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十三章 坐堂
季屿辞搭林场拉木头的卡车回松江河镇。驾驶楼里挤,他一路颠得后槽牙发酸。白守拙和赵铁嘴没跟回来,留在碑田村守碑。碑畦庚名字归位之后,碑上那三个字稳了,白守拙还是不放心,说沈青囊那种人,谁知道会不会杀个回马枪。
走那天,赵铁嘴光脚站在河滩上,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黄纸,塞给季屿辞。
“你爷爷让给你的。说你坐堂头一天用得上。”
季屿辞没当场看,揣兜里,上了卡车才展开。纸上是堂口条案的俯视图,五块牌位的位置画得清清楚楚。中间碑畦庚那块,爷爷没画牌位,画了个圈,旁边一行字。
“中路坐堂,前四让位。问名不问事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。车外山路往后跑,树一棵接一棵倒过去。问名不问事。爷爷早就知道碑畦庚坐堂之后会这样。
从松江河镇坐大巴到通化,再从通化转火车。折腾将近一天,到城里已经是第二天傍晚。出站口人挤人,他背着包往公交站走。手机一开机,消息涌进来。
何翠姑发了十几条。问他到哪儿了,说堂口里香炉灰天天满,前四块牌位颜色没再发灰。最后一条是两小时前发的。
“小季,你家门口有人放了东西。我没动。你赶紧回来。”
季屿辞心里一紧,打了辆车直接回去。
到楼下天已经黑了。楼道灯亮着。上到五楼,拐角处他脚步慢下来。门口脚垫上放着一个东西。白瓷碗,倒扣着。和之前何翠姑家门口那只一样。
他蹲下,把碗翻过来。碗底刻着字。
“季”。
他家已经有一只刻“季”的碗,在堂口里。这只碗底的“季”字,笔画不一样。刻得更深,更用力,旁边还多了一个小记号。一个圆圈,中间一个点。和城东围挡上那个记号一样。
季屿辞把碗拿起来,进门。堂口里没异样。香炉里的灰是满的,前四块牌位安安静静。他走之前把碑畦庚的牌位带走了,条案中间空着。背包放下,他把裹着黑布的牌位拿出来,放回条案中间。
牌位上“碑畦庚”三个字安静地刻在那里,木头颜色灰白。他退后一步,点了三根香插进炉里。香烧得稳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条案上没动静。但香炉里的灰轻轻跳了一下。
门口拿进来的那只碗放在条案下面,和另外三只并排放着。现在有四只了。刻“季”字的两只,刻“长庚”的一只,刻“赵”的一只。
他给何翠姑回了电话,说到了。何翠姑问他怎么样,他说没事,明天见面说。挂了电话,他洗了个澡,煮了碗面。吃完坐在堂口前面,看着条案上五块牌位。
前四块安静。中间那块也安静。但季屿辞觉得堂口里的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堂口里是爷爷的味道,旧木头和檀香混在一起,闷闷的。现在那股味道淡了,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。像雨后石头的味道,凉,但不冷。
他坐了一会儿,去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。七点半。他起床走到堂口,准备给前四路上香。拿了三根香,点了,刚要往香炉里插,中间那块碑畦庚的牌位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木头在条案上挪了半寸。往左边挪的。
季屿辞拿着香停住了。他看着那块牌位。牌位上“碑畦庚”三个字亮了一下,然后暗了。香炉里的灰面上浮出一行痕迹。
“先上我。”
季屿辞愣了一下。他拿着三根香站在条案前面,看了看中间那块牌位,又看了看前四块。胡家牌位没亮。其他三块也没动静。以前爷爷的规矩是先上前四路,最后给中路上一炷。现在碑畦庚坐堂了,直接开口要香。
“你排中间。前四路先上,你后上,这是规矩。”季屿辞说。
香炉里的灰面又动了。那行字散了,重新聚成新的。
“我坐堂。我先。”
季屿辞看着那行字,把香往香炉里一插。三根香插在正中间,靠近碑畦庚牌位的位置。
“行。你先就你先。”
香烧起来,火苗很稳。但烧了半截,三根香同时往一个方向歪。歪向碑畦庚牌位那边。香灰落下来,全部落在牌位前面的条案上,堆了一小撮。
季屿辞看着那撮香灰。以前爷爷上香,香灰是均匀落在香炉里的。现在碑畦庚坐堂,香灰全往它那边跑。
他还没来得及想,胡家牌位亮了暗光。胡四娘的声音响起来,又尖又利。
“你让它先吃?”
“它自己说的。”
“它说你就听?你爷爷定的规矩,前四路先上香。它坐堂第一天就改规矩?”
季屿辞还没来得及回话,碑畦庚的牌位上传来一个声音。慢吞吞的,沙哑,东北口音。
“胡四娘。三十年没跟你说话。你还是这么能吵吵。”
胡四娘那边顿了一下。然后声音更尖了。
“碑畦庚。你名字全了,归位了,不散不灭。你该回碑田待着。坐什么堂?”
“我坐堂是季长庚安排的。他厝了我三十年,我替他守堂口。你有意见,找他。”
“季长庚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他孙子在这儿。”碑畦庚的声音不急不慢,“我坐中路,不抢你香火。你该吃吃你的。我吃我自己的。”
胡四娘没再说话。胡家牌位上的暗光灭了。
季屿辞站在条案前面,看着中间那块牌位。碑畦庚坐堂第一天,跟胡四娘吵了一架。前四位沉默这些天,原来是在等这个。
他坐下来,准备看看今天有什么事。按以前,他早上会开直播看看事。但今天他没开。他想看看碑畦庚坐堂之后堂口怎么运转。
上午十点多,有人敲门。季屿辞去开门。门口站着一个女人,四十来岁,穿花棉袄,手里拎着一兜苹果。脸生,没见过。
“季半仙?”女人探着头往屋里看。
“是我。什么事?”
“我姓刘。我婆婆让我来的。她说你家堂口最近不一样了,让我来问问。”
“你婆婆是谁?”
“城北孙家的。孙老太太。”
季屿辞心里动了一下。孙老太太前阵子在医院抢救,后来他走得急,没去看。他让刘女士进来坐。
刘女士坐下,把苹果放在桌上。
“我婆婆前两天出院了。她说她做了个梦。梦里有人跟她说,你家的堂口换了坐堂仙。让她赶紧来问问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我小姑子的名字。”
季屿辞没听懂。“你小姑子?”
“我婆婆有个女儿,小时候走丢了。三十多年了,一直没找到。婆婆说那个梦里的人让她来问你,你家的仙能看名字。”
季屿辞站起来,走到条案前面。他点了三根香,插在碑畦庚牌位前。香烧得稳。然后他坐回来,看着刘女士。
“你小姑子叫什么名字?”
“叫孙小燕。走丢的时候五岁。婆婆说,她不求找到人,就想知道小燕还活着没有。活着,名字就在;死了,名字就没了。”
季屿辞还没开口,条案上碑畦庚的牌位亮了一下。然后他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,像是有人在他耳朵旁边说话。碑畦庚的声音,慢吞吞的。
“孙小燕。名字活着。”
季屿辞愣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刘女士。
“你小姑子活着。名字还在。”
刘女士嘴张了张,眼圈红了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名字活着。”
刘女士走了之后,季屿辞坐在椅子上,看着碑畦庚的牌位。刚才那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,没经过耳朵。坐堂第一天,碑畦庚就开始“看名字”了。
他试着问了一句。“碑畦庚,你怎么看的?”
牌位亮了暗光。碑畦庚的声音响起来,还是在脑子里。
“我管万仙册。人有没有名字,名在不在谱上,我一查就知道。”
“孙小燕是人,不是仙。”
“是人。但人也有名。名字活着,人就活着。名字没了,人就不算全。”
季屿辞想起爷爷那张纸上的话。仙失其名,则无根无主无归处。人是不是也一样?名字丢了,人就散了?
他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去翻爷爷的箱子。欠条里夹着一张纸,他之前翻的时候没细看。拿出来看,是爷爷的笔记。上面写了一段话。
“问名不问事。仙家坐堂,看名不看命。命有变,名无改。看名者,知来处,不知去处。此为规矩。”
季屿辞把纸放下。碑畦庚坐堂,只看名字。不看八字,不看风水,不看姻缘。谁来了,报个名字,它就知道这名字在不在、活不活、散没散。
下午又来了一个人。一个男的,五十来岁,穿工装,说是城东纺织厂的下岗工人。来找季屿辞看他儿子的名字。儿子出去打工三年没回来,电话打不通,人找不到。
季屿辞点了香。碑畦庚那边很快给了话。
“名字还在。人活着。在南方。”
男的问南方哪里。季屿辞摇头。“它只看名字,不看地方。名字活着就行。”
男的还想问,季屿辞说问不了了。男的走了之后,季屿辞坐在堂口前面,看着碑畦庚的牌位。
“你真不知道他在哪儿?”
“知道。”碑畦庚的声音响起来,“名字在谱上,有来处有去处。但规矩是问名不问路。你爷爷定的。他怕人知道去处之后乱来。”
“什么乱来?”
“你爷爷当年帮人找了三十年的名字,知道太多人的去处。有人去找,找到了,把人家带回来。带回来的人,名字乱了。后来你爷爷就不说了。只问名,不问路。”
季屿辞没再问。他给前四路补了香。前四块牌位颜色正常。胡四娘没再开口。碑畦庚的牌位安安静静立在条案中间。
傍晚的时候,何翠姑来了。进门看见条案上五块牌位,中间那块有字了,愣了一下。
“碑畦庚归位了?”
“归位了。坐堂了。”
何翠姑凑近看了看。“字刻得挺深。”她退后一步,“小季,你不在的时候,我帮你查了一件事。那个名字登记所。你爷爷笔记里提过的。”
“什么登记所?”
“三十年前,东北那一带有个机构,专门给野仙上谱。谁家仙家没名字,到登记所去,有人帮你查谱,查到了就把名字刻上牌位。你爷爷以前在那儿干过。”
季屿辞想起胡四娘说的话。爷爷去碑田村问名,改了自己的名字。他以前叫季庚年,后来改成季长庚。爷爷的“长庚”两个字,是从碑上问来的。那爷爷在登记所干什么?
“姑,那个登记所在哪儿?”
“早没了。三十年前就撤了。但当年在那儿干过的人,还有活着的。我打听到一个,姓周,住在城郊养老院。你要不要去见见?”
季屿辞看了一眼条案上的碑畦庚牌位。“明天去。”
何翠姑走后,天黑了。季屿辞给前四路上完香,又给碑畦庚上了三根。香烧得稳。他坐下来,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碑畦庚坐堂第一天。规矩全乱了。以前爷爷的规矩是先上前四路香,碑畦庚要先上。以前堂口里仙家看事看八字,碑畦庚只看名字。以前胡四娘说了算,现在碑畦庚坐中路,胡四娘说了不算。
但堂口没散。前四位没走。碑畦庚没闹。它们互相看不顺眼,但都认了。因为名字归位了。碑畦庚不再是那块无字牌位里的野仙,它有名有姓有根。前四位知道它稳了,不会偷香火吃,不会散,不会连累堂口。
季屿辞站起来,走到条案前面,看着中间那块牌位。
“碑畦庚。明天我去见一个人,问登记所的事。你在这儿守着。”
牌位亮了暗光。碑畦庚的声音响起来。
“你去。我看着。”
季屿辞转身去卧室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堂口。长明灯的火苗稳稳的。前四块牌位暗着,中间那块亮着一层很薄的微光。
他关上门,躺下。今天的事挺多,但他不太累。可能是因为堂口里终于有个正经坐堂仙了。虽然是个三百多年的碑王,说话带东北口音,第一天就跟胡四娘吵架。
他闭上眼。明天去见那个姓周的。名字登记所。三十年前。爷爷在那儿干过。
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。爷爷在登记所干过,给野仙上谱。那爷爷当年帮了多少野仙?那些野仙的名字,现在在哪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