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十二章 请神
季屿辞六点就醒了。没等闹钟。
天还灰着。他穿好衣服,走到堂口,先看条案。
中间那块无字牌位,裂缝比昨晚宽了点。从正中往下裂,到离底座不远的地方停住,没碎。他伸手碰了碰,木头温的,不凉。
香炉里的灰又少一层。昨晚喂的那点欠条灰,撑了一夜,没了。
前五块牌位颜色发灰,比昨天更暗。胡、黄、白、柳、灰,一排排立着,像饿久了的人,连光都蔫。
季屿辞把包里两盒香拿出来,抽了九根,全点着,插进香炉。九根一起烧,火苗旺,烟大。香灰落下来,中间那块牌位吸得最快,一缕一缕往裂缝里钻。
他对着五块牌位开口。
“我今天出门。前五位,等我回来。中路,你跟我走。”
胡家牌位亮了点暗光。胡四娘声音很轻。
“你带它走?”
“玉牌合上了。名字全了。”季屿辞说,“我带着玉牌去碑田,把名字还给碑。它留这儿也是饿着,不如跟我走。”
胡四娘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请它入门。正式请。没请进门,它不算你的仙,带不走。”
季屿辞站在条案前,看着中间那块裂了缝的牌位。
请神入门。正规堂口不设中路仙,但他爷爷设了。爷爷供了三十年,没正式请过。现在得补上。
他走到堂口正前方,把条案上的东西收拾了。三只碗挪到旁边,木牌收进抽屉。条案正中只留香炉和那块无字牌位。然后点三根新香,拿在手里,没插炉。
“碑畦庚。”
堂口里安安静静。
“三十七代碑王,东北散仙总路。名讳碑畦庚,被沈鹤年凿于三十年前。季长庚藏名三十年,今日名全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季屿辞,出马仙第五代,今日上香应香,请碑畦庚入堂坐位。受季家香火,受季家因果。名归位,债归我。”
说完,他把三根香插进香炉。
香入灰的一瞬间,香炉里的灰面震了一下,像水被滴了一滴。三根香烧得飞快,火苗蹿高,比平时旺一倍。烟往上走,到半空拐了个弯,全朝中间那块牌位的裂缝里钻。
前五块牌位同时亮了。胡家、黄家、白家、柳家、灰家,光连成一片,照得堂口雪白。季屿辞抬手挡了一下眼睛。
光灭的时候,条案上中间那块无字牌位变了。
裂缝合上了。木头表面从中间往两边褪色,发黑的旧木色变成灰白色,像被火烧过又冷却的炭。牌位正中间,三个字显出来。
碑畦庚。
字是刻进去的,笔划很深,木头纹理围着字走,像天生就长在那里。季屿辞伸手摸了一下。字是温的。
前五块牌位的亮光慢慢暗下去,但颜色比之前好了一点,从灰暗变回深褐。季屿辞知道它们撑住了。九根香加正式请神,续了一口气。
他退后一步,对着五块牌位鞠了一躬。
“都受了。我走了。”
他背上包,把玉牌从内兜摸出来看了一眼。红布里包着,三个字清清楚楚。他把包拉好拉链,走到门口。
刚打开门,楼道里站着两个人。
年轻,二十来岁,穿黑夹克,板寸头。一个堵在门口,一个站在楼梯口。堵门的那个开口,语气客气,但不商量。
“季先生。沈老板让我们来请你去坐坐。”
季屿辞把门带上,手插在兜里。
“沈青囊去东北了,你们不知道?”
“知道。沈老板走之前交代的。他说你要出远门,让我们送送你。”
“送我去哪儿?”
“沈老板在碑田村等你。他让我们开车送你过去。省得你坐火车倒车麻烦。”
季屿辞笑了一下。
沈青囊留了人在城里盯着他。他去碑田,沈青囊在碑田等。他要是坐火车,这帮人会在路上拦他。他要是自己开车,这帮人跟着。
“行。”季屿辞说,“你们车在哪儿?”
板寸头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他这么痛快。
“楼下。黑色的。”
“等我一下。我回去拿个东西。”
季屿辞关上门,快步走到条案前。他把那块已经显了字的牌位从条案上拿下来,用一块黑布裹好,塞进背包最底层。然后把玉牌从内兜掏出来,放进另一个夹层。背包拉好,背在身上。
他走到门口,从猫眼往外看。两个板寸头还在。一个在门口,一个在楼梯口。
季屿辞掏出手机给何翠姑发了一条消息,只有四个字。
“被盯上了。”
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,揣兜里。
开门出去。板寸头让开路,伸手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季屿辞跟着他们下楼。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,车窗贴了深色膜。板寸头拉开后门,季屿辞坐进去。两个板寸头一前一后上车。
车开出去。季屿辞靠在后座,看着窗外。车往城东方向走,上了高速。板寸头开车,副驾那个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季先生,沈老板说路上照顾你。你有什么需要就说。”
“有。”季屿辞说,“我饿了。前面服务区停一下。”
服务区到了。车停下,季屿辞下车去便利店买了水和面包。出来的时候,他没回那辆帕萨特。他往服务区后面走,绕过厕所,穿过一片小树林。树林后面是服务区的后门,出去就是国道。
他拦了一辆过路货车。司机去长白山方向送货,季屿辞塞了两百块钱,爬上了副驾。
货车开出去二十分钟,他手机震了。何翠姑打来的。他接了。
“小季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甩了。我现在在国道上,往长白山走。”
“白守拙呢?”
“他说天亮动身。估计也在路上。”季屿辞顿了一下,“姑,何翠姑家那只碗,你翻过来看了吗?”
“看了。你走后我又看了一遍。碗底那个‘何’字旁边,那个划痕里的字变了。”
“变成什么?”
“以前是‘尸’字头加‘口’,现在底下多了一横一撇。变成了‘居’字上面加一点。我看不懂。”
季屿辞攥着手机。居字上面加一点。那个字是“局”还是“尸”?他脑子里转了一下。居字头是尸,底下是古。古字上面加一点,是“尸”加“占”?“屍”?不对。
“姑,你别动那只碗。等我回来。”
“你去几天?”
“最快两天。你帮我看着堂口。每天上三炷香,前五路就行。中路的牌位我带走了,不用管。”
何翠姑应了。季屿辞挂了电话,靠在货车座椅上。窗外国道两边的树往后跑。他闭上眼。背包里那块牌位隔着黑布和衣服,贴在他后背上,温温的。
货车开到晚上八点多,到了松江河镇。司机在这里卸货,季屿辞下了车。
镇子不大,路边有几家旅馆和饭馆。他找了家小旅馆住下,三十块钱一晚,屋里一张床一个洗脸盆。他把包放在床上,拉开拉链看了一眼牌位。黑布裹着,没动。
他出门吃了碗面,顺便问老板碑田村怎么走。老板说碑田村在山上,从镇子往西走二十里,到山脚下有个林场,林场后面有条土路上去。车开不进去,得走路。
季屿辞回到旅馆,躺在床上。他给白守拙发了条短信,说了自己的位置。白守拙没回。他又给何翠姑发了一条,说自己到了松江河,明天上山。
夜里他做了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一片林子里,两座山夹着一条河。河上游有一块碑,碑上三个字。碑畦庚。碑前面站着一个人。灰布褂子,白头发,背驼。
那个人转过身。没有脸。但季屿辞知道他在笑。然后那个人开口。声音很慢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
季屿辞醒了。天还没亮。窗外有鸡叫。他摸了一下背包,牌位还在,温温的。他把包背好,出门。
镇子口停着一辆越野车。白守拙从驾驶座下来。赵铁嘴从副驾下来,光着脚踩在柏油路上,脚底板黑黑的。
“上车。”白守拙说,“碑田村在山上。今天能到。”
季屿辞上了车。越野车往西开,出了镇子上了土路。两边是林子,松树和白桦混着长。开了半个多小时,路断了,前面是林场。车停在场部门口。白守拙下车,带着他们往林场后面走。
林场后面有条河。河不宽,水很清,能看到底下的石头。沿河往上走,走了大概二里地,两座山出现在前面,夹着河谷。河从两山之间流出来。山脚下的河滩上,有一块空地。空地上立着一块碑。
碑不高,一人多高,青灰色,顶上缺了一块。碑面上没有字。风吹日晒,碑面磨得发亮。
白守拙走到碑前,停下。赵铁嘴蹲在河滩上,从兜里掏出一把香,分了季屿辞三根。
季屿辞把背包放下,拿出玉牌。红布打开,三个字在晨光里发亮。他把玉牌放在碑前的石台上。然后点香,插在碑前的土里。
“碑畦庚。”他开口。
香烧得很稳。烟往上走,绕着碑打转。
白守拙退后一步,看着碑。
“名字全了。你请神。请碑畦庚入碑。”
季屿辞站在碑前,深吸一口气。他把手按在碑面上。碑是凉的,但他的手放上去之后,碑面慢慢变温。他开口。
“碑畦庚。名已全。归位。”
话音刚落,碑面震了一下。他手按着的地方,一个字的刻痕从石头里浮出来。碑。然后是第二个字。畦。第三个字。庚。
三个字全部显现,深深浅浅地刻在碑面上。碑身亮了一下,青灰色的石头泛出一层暗光,然后灭了。但三个字留在了碑上。
季屿辞退后一步。碑前的香烧到了头,三根同时灭了。烟散尽。河谷里安静得只有水声。
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鼓掌。
季屿辞转身。河对岸,两座山之间的谷口,站着一个人。灰唐装,金丝眼镜,手里捏着一块青玉。
沈青囊。
“来早了。”沈青囊笑了一下,声音不大,但河谷里听得清楚,“我开了两夜车。还是比你慢了一步。”
白守拙挡到季屿辞前面。赵铁嘴从河滩上站起来,光脚踩在碎石上,脚底板像铁一样不怕扎。
沈青囊没理他们。他看着碑上的三个字,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。
“名字全了。碑畦庚归位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青玉,那块圭。
“我炼了三十年。炼了个空壳。你爷爷厉害。他把我爹骗了,把我也骗了。”
季屿辞从白守拙身后走出来。
“你来晚了。名字已经还给碑王了。”
沈青囊笑了一下。他把手里的圭举起来,对着碑上的字照了一下。圭面反光,碑上的字映在圭上,三个字清清楚楚。
“名字还给碑王,只是第一步。碑王归位,万仙册就开了。你爷爷没告诉你吗?”
季屿辞看着他。
“万仙册在碑下面。”沈青囊指了指碑,“碑畦庚归位,碑下压着的万仙册就活了。东北所有散仙的名字,全在册上。你请神归位,等于把万仙册也打开了。我来,不是抢碑畦庚的名字。我来,是拿万仙册。”
沈青囊往前走了两步,靴子踩在河边的碎石上。他举起手里的圭,圭面朝着碑。碑上的三个字开始抖动,像要被吸走。
白守拙喊了一声。
“季家小子。拦住他。他要用圭拓万仙册。”
季屿辞冲上去。但沈青囊比他快,圭已经贴到了碑面上。碑身震动,三个字发出暗光。河滩上的石头在跳,河水忽然浑浊了。
然后碑上的字灭了。
沈青囊手里的圭裂了。从中间裂开,断成两半,掉在河滩上。青玉碎片散了一地。沈青囊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圭碎了?”
季屿辞站在碑前,挡在沈青囊和碑之间。他背包里那块牌位,隔着黑布在发热。他摸了一下背包,热的。
碑上的三个字重新亮起来,比刚才更亮。河谷里所有石头都停了。河水清了。
沈青囊抬起头看着季屿辞。眼镜歪了,他没去扶。
“你爷爷留了一手。”沈青囊说,声音低下去,“他把圭也厝了。圭是假的。真圭,在你堂口里。”
季屿辞想起堂口里那只“季”字碗。他走之前没带。但那只碗里只有香灰。不对,碗底刻着“季”。爷爷把真圭厝在了碗里。那只碗还在堂口。
沈青囊转身往谷口走。走了几步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季屿辞。你赢了这一局。但碑田的碑只是第一块碑。东北散仙的碑不止一块。万仙册也不止一本。你把碑畦庚的名字还了,别的碑王该醒了。收仙人不止沈家。你等着。”
他走了。河谷里只剩三个人和一块碑。
白守拙走到碑前,看着碑上的三个字。
“你爷爷连我都骗了。他说圭在沈家。我信了三十年。”
季屿辞站在碑前,看着碑畦庚三个字。碑上的字很稳,不再亮了,但也没灭。他伸手摸了一下。碑是温的。
那天晚上他们在林场借宿。季屿辞躺在林场宿舍的硬板床上,背包放在枕头边。牌位在包里,温温的,不烫。他闭着眼,半睡半醒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。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但很清楚,字咬得明白。
“季屿辞。”
他睁开眼。屋里很暗。林场外面有虫叫。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。
“季屿辞。”
从背包里传出来的。那块牌位。
季屿辞坐起来,把背包拉开,拿出黑布裹着的牌位。解开布。牌位上“碑畦庚”三个字亮着,微光,像炭火将灭未灭。
然后牌位里传来第三个声音。是一个老头的嗓音,慢吞吞的,但不像白守拙。沙哑,有年头,说话带东北口音。
“小子。谢谢你。”
季屿辞攥着牌位。
“你是谁?”
“碑畦庚。三十七代碑王。”那个声音顿了一下,“你爷爷让我跟你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对不住。让你接着还。”
季屿辞没说话。他看着手里的牌位,微光慢慢暗下去。窗外月亮照进来,落在床头。他坐了一会儿,把牌位裹好放回背包。然后躺下,睁着眼看着天花板。
明天回城。堂口里那只“季”字碗还等着他。真圭在里面。沈青囊不会善罢甘休。收仙人不止沈家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背包里牌位安静了。但季屿辞知道,它在。名字全了,归位了。但债没还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