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八章 爷爷的欠条
第二天上午,季屿辞把老屋翻了个底朝天。
老屋就是他现在住的这套,两室一厅,爷爷住了大半辈子。他搬回来之后,只收拾了自己那间卧室和堂口。爷爷那间屋子一直锁着,没动过。
钥匙在条案抽屉里,和那块木牌放在一起。季屿辞把钥匙摸出来,开了锁,推开爷爷的房门。一股陈年香灰味扑出来,混着老木头和旧棉絮的气味。屋里光线暗,窗帘拉着,灰积了厚厚一层。房间不大。一张木床,床板硬邦邦的,上面铺着旧褥子。一张书桌靠窗放,桌上有砚台和毛笔,笔尖干得卷了毛。墙角一个樟木箱子,上了锁,但锁是开着的,挂在那里只是个样子。
季屿辞先开箱子。
箱子里全是纸。一摞一摞,用麻绳捆着,码得整整齐齐。他搬出来放在地上,解开第一捆。
欠条。
一沓欠条,每一张都写得规规矩矩。竖排,从上到下,从右往左。爷爷的字,一笔一划,没有涂改。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看。
“今欠胡家四娘香火三炷。还期:待碑归位。立据人:季长庚。”
下面有日期。季屿辞翻到下一张。
“今欠黄家三爷香火五炷。还期:待碑归位。立据人:季长庚。”
再翻。
“今欠白家老仙香火七炷。还期:待碑归位。”
全是欠条。欠的东西全是香火。三炷、五炷、七炷,最少的是一炷,最多的是一百炷。欠条上的仙家名字五花八门,胡黄白柳灰都有,还有些是别家的散仙,名字他都没听过。
季屿辞翻了大半捆,手开始抖。
这些欠条上写的“还期”全是同一个词——“待碑归位”。碑归位,名字还给碑王。那一天没来,这些债就没还。他数了数这一捆,至少两百张。
季屿辞把第一捆放回去,搬出第二捆。解开,还是欠条。第三捆,还是。第四捆,还是。
他坐在箱子旁边的地上,看着满地的欠条。四捆欠条,少说上千张。爷爷跟一千多个仙家借过香火。借来的香火去了哪里?全填给了堂口中间那块牌位。
他站起来,去堂口把中间那块无字牌位拿过来,放在欠条堆里。牌位安安静静,木头凉凉的。他盯着牌位看了半天,然后拿起一张欠条,放在牌位旁边。
“碑归位。”他念了一遍。
碑王的名字全了,碑才能归位。碑归位了,这些债才还。
他把牌位放回条案,继续翻箱子。箱子底下还有东西。欠条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封口。他打开,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张纸。
照片是黑白的老照片,边缘发黄。第一张是一群人站在一块碑前面。碑很高,上面有字,但照片太旧,看不清。人群里有个人年轻时候的爷爷,站在最右边,瘦,表情严肃。旁边站着一个比爷爷矮半头的人,方脸,穿对襟褂子。季屿辞猜那是年轻的白守拙。
第二张照片是一块碑的特写。碑上刻着字,竖排,三个字。季屿辞凑近看,第一个字能认出是“碑”。第二个字田字头,但下面模糊。第三个字看不清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有字,爷爷的笔迹。
“碑畦庚,三十七代碑王。摄于伪满康德六年。”
康德六年是1939年。季屿辞算了一下,那时候碑王应该还在。照片上那块碑就是碑畦庚的碑。后来碑被人凿了,名字被收走。
第三张照片是一块残碑。碑的上半部分断了,断口很新。残碑上只剩下半个字,田字头。和木牌上一样。照片背面写着:“碑亭子。碑畦庚碑。断于1988年。”
季屿辞把照片放下。
爷爷追了三十年,从1988年追到死。追回来一个田字头,和一个玉牌的壳子。
信封里还有几张纸。他拿出来看。一张是手绘的地图,画的是一片山林,标注了“碑亭子”三个字,旁边画了个圈,写着“碑在此”。地图很简略,但标注了方向和参照物。一条河,两座山,一个村子。村子叫“碑田村”。
季屿辞想起木牌上的“碑田”两个字。
碑田村。碑王的老家。
另一张纸是名单。列了十几个名字,后面跟着地址。有些名字划掉了,有些没划。没划掉的其中一个是“沈鹤年,城东青囊斋”。这个名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,用力很重,把纸都划破了。
还有一张纸,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“庚字取法:以血引之。血滴碗中,念名三次,庚自出。出后速封,迟则散。”
爷爷把方法写下来了。取庚字,滴血,念名三次。碗是那只刻着“长庚”的碗。季屿辞想。碗底刻着“长庚”,庚字藏在里面。用血引出来。
他把所有东西看完,把照片和纸放回信封,欠条放回箱子。箱子锁好,钥匙揣兜里。
下午他去了趟城北乱葬岗那边。老陈说的白守拙的坟在那边,现在是个小区。季屿辞上次没找到坟,今天他想再找找。爷爷的衣冠冢在城郊公墓,不在乱葬岗。爷爷把白守拙的“坟”留在乱葬岗,可能是有意的。
他骑车到小区门口,问了物业。物业说以前迁坟的时候确实迁过一批,登记本还在,但查起来麻烦。季屿辞买了包烟塞给保安,保安带他去储物间翻了半小时,找到一本发黄的登记册。
翻到白守拙那一页。
迁坟记录写着:白守拙,坟内无骨,有衣冠。迁至城郊公墓乙区十七排。
季屿辞把地址抄下来。城郊公墓,乙区十七排。和爷爷的衣冠冢在同一个公墓。他骑车去了公墓。
乙区十七排很好找。一排排墓碑,灰白色,大小一样。白守拙的碑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。碑很新,是迁坟之后重立的。碑前有烧过纸钱的痕迹,但已经很旧了,看不太清是什么时候烧的。
季屿辞蹲下来,摸了摸碑面。
“白爷爷,你住这儿挺安静的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三根香点上,插在碑前的土里。香烧得很稳,烟直直向上。他等了一会儿,没什么异常。起身准备走的时候,脚踢到了碑座。碑座是水泥的,但有一块是松的。他蹲下来看,碑座右下角有一块小石板,颜色和旁边不一样,像是后来嵌进去的。
他抠了一下,石板松了,拿下来。里面是个小洞,洞里放着一个布包。青布,系着绳。季屿辞把布包拿出来,打开。
里面是半块玉牌。
和昨晚白守拙给他看的那半块一模一样,青玉,断口吻合。他把玉牌翻过来看,背面刻着字。季屿辞仔细认,第一个字“碑”,第二个字只剩田字头,第三个字是空的。和白守拙那半块一样。
季屿辞把玉牌收好,把石板嵌回去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白守拙把半块玉牌放在自己坟里。这个坟是空的,棺里只有衣冠。但他把玉牌藏在这里,意思是让季屿辞来取。白守拙不能亲自去爷爷的衣冠冢,所以把他的那一半放在了这里。
两块玉牌,一块在爷爷坟里,一块在白守拙坟里。合起来就是完整的碑畦庚玉牌,差一个庚字。
季屿辞骑车回家,路上顺道去了趟城郊公墓的另一边。爷爷的衣冠冢在甲区,离乙区不远。他站在爷爷的碑前,看着上面的字。
“季长庚之墓”。
碑前有花,是前几个月他来扫墓时放的,已经枯了。
他蹲下来,手按在碑座上。爷爷的碑座和旁边的不一样,底座厚了一层。他敲了敲,声音发空。里面是空的。爷爷把半块玉牌砌在了碑座里面。
季屿辞没动。
现在不能开。白守拙说合玉牌要等到明晚子时。今晚先把庚字取出来。
晚上回到家,季屿辞把那只刻着“长庚”的碗拿出来,放在条案上。他把爷爷那张写着方法的纸也拿出来,摆在旁边。
以血引之。血滴碗中,念名三次,庚自出。
他找了根针,用酒精棉擦了擦。坐在条案前面,看着那只碗。碗底朝上,刻着“长庚”两个字。旁边那道划痕,是他之前描出来的“厝”字。
季屿辞把碗翻过来,碗口朝上。他拿着针,对着自己左手食指。扎下去,血珠冒出来。他挤了一下,一滴血落在碗里。
然后他开口念。
“碑畦庚。”
第一遍。碗里没有反应。血在碗底洇开,慢慢渗进瓷面的细纹里。
“碑畦庚。”
第二遍。碗底的血开始动。很慢,像有人用指尖在碗底划。血痕散开,形成一个字的轮廓。
“碑畦庚。”
第三遍。碗底的血凝住了。一个完整的字从血痕里浮出来,清清楚楚。
庚。
季屿辞盯着那个字。笔画很深,像是刻在碗底的,被血浸透了才显出来。他伸手去摸,指尖碰到碗底的一瞬间,那个字从碗底浮起来,像一层薄薄的墨,飘在空中,停了一秒。
然后它缩进了碗底,变成一个暗红色的印记,烙在“长庚”两个字旁边。
季屿辞拿起碗,对着灯看。碗底现在有三个东西。刻着的“长庚”,刻着的“厝”字划痕,还有一个血色的“庚”字。三个字挤在一起,笔画互相压着。
他刚把碗放下,条案上中间那块无字牌位开始动。木头表面起了变化。之前浮出“厝”字的位置,现在慢慢浮出另一个字。笔画一道一道显现出来,很清楚。
庚。
碑畦庚的庚字,落在了牌位上。季屿辞看着那个字,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。田字头在木牌上。圭在沈家。庚在牌位上。三样凑齐,只差把圭拿回来。
他刚想坐下,手机响了。一条短信,还是那个乱码号码。
“庚字已取。明晚子时,带玉牌来。沈青囊今晚会来你家。别开门。”
季屿辞攥着手机,转头看向门口。楼道里声控灯亮着,没灭。门外有很轻的呼吸声,隔着门板传进来。
有人站在门口,一直没走。
季屿辞把碗收进抽屉锁好,走到门口,从猫眼往外看。楼道灯亮着,门口站着一个人。灰唐装,金丝眼镜,手里提着一个纸袋。
沈青囊。
他面朝门,笑了一下。季屿辞从猫眼里看得清清楚楚。然后沈青囊抬起手,没敲门,把纸袋挂在门把手上,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。声控灯灭了。
季屿辞等了一会儿才开门。门把手上挂着纸袋。他拿进来,打开。里面是一盒老式点心,上面压着一张卡片。卡片上写了一行字。
“季小兄弟,昨晚你去城东了。下次去,叫我一声。有些东西,我比白守拙清楚。”
落款:沈青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