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失仙之家
书名:请神容易 作者: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:4463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06

## 第六章 失仙之家

季屿辞早上出门的时候带了三个碗。

旧报纸一个个裹好,塞进黑塑料袋。他提着下楼,把袋子挂在电动车把上。先去城西李家,再城北孙家,最后去城南赵家。赵明远那只碗昨晚拿回来的,今天得送回去。不送,赵家的事不算完。

城西李家在老巷子里。巷子窄,两边墙皮掉得厉害,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,树底下落了一层干槐花。季屿辞到的时候九点多,敲门敲了半天,里头没动静。他又敲,过了会儿,门才从里面拉开一条缝。

一个老头探出头。七十来岁,背弯着,耳朵不太好。

“李爷爷。”季屿辞喊。

老头眯眼看他。

“李爷爷,我是季屿辞。”

还是没反应。

季屿辞凑近,又喊了一遍:“季长庚的孙子!”

老头这才听明白,把门让开:“哦……进来吧。”

李家堂口在里屋。一张条案,几块牌位。跟季家格局差不多,可一进去就能看出来不对。牌位上全是灰,香炉干净得发亮,一根香也没插。前四块牌位还在,木头颜色发灰,像很久没沾过香火。

季屿辞站在条案前看了会儿。

“李爷爷,你家仙家什么时候走的?”

老头坐到椅子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背上的皮松松垮垮。

“上个月。”他说,“上个月初七。头天晚上还好好的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香炉里的香灭了三根。再看牌位,就成这样了。”

“头天晚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?”

老头想了想。

“有人敲门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天刚黑。我开门,门口地上放着一碗饭。倒头饭,筷子插着。我以为是哪个缺德玩意恶作剧,端起来想扔。后来没扔,放门口了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碗不见了。仙家也没了。”

季屿辞蹲下去看李家的牌位。前四块都在,牌位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灰,不像落上去的,倒像里头什么东西被抽干了,剩下一层壳。他伸手到牌位后面摸了摸。

指尖碰到木头那一瞬,一阵凉意从指尖蹿上来。顺着胳膊走到肩膀,然后没了。

他收回手,搓了搓。

“李爷爷,你家仙家走之前,有没有来过什么人?”

“来过。”老头点头,“一个收旧货的。四十来岁,戴眼镜,说话客气。说要收老物件。我没什么可卖的,他就走了。走了之后第二天,仙家就没了。”

沈青囊。

又是沈青囊。

季屿辞从塑料袋里把赵家那只碗掏出来,放在李家条案上。碗底朝上,刻着一个“赵”字。

“李爷爷,你家见过这样的碗没有?”

老头凑近看,眯着眼看了半天,摇头。

“没有。”

季屿辞把碗收起来。

“李爷爷,你家的仙家还有可能回来吗?”
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堂口里静,外头巷子有人骑车过去,铃铛响了两声。

“不知道。”老头说,“但胡家仙走的那天晚上,我做了个梦。梦里有人跟我说,它们没走远,在等一个名字。”

“什么名字?”

“没说。”

老头抬眼看季屿辞,眼睛浑浊,可那一眼有点沉。

“你爷爷以前跟我说过,仙家走了不可怕。怕的是它们把名字丢了。名字丢了,就回不来了。”

季屿辞从李家出来,站在槐树底下点了根烟。他不会抽,呛了两口,扔了。李家没给什么新线索,但有一件事坐实了——收仙人先放倒头饭,然后沈青囊上门“看”一圈,接着仙家就没了。

他骑车去城北。

孙家在老菜市场后面,一排平房,门口晒着干菜。簸箕里摊着萝卜条,风一吹,一股咸味。季屿辞敲门,没人应。隔壁邻居出来倒水,说孙家老太太住院了。仙家跑了之后,她跟着倒了。

“哪个医院?”

“市中医院,内科病房。”

季屿辞又骑到市中医院。病房里三张床,孙老太太靠窗,七十多岁,躺着挂水。人醒着,可没什么精神。季屿辞过去,先自我介绍。

“孙奶奶,我是季屿辞。”

老太太眼皮抬了抬。

“季长庚的孙子。”

“是。你家仙家的事,我想问问。”

老太太摆了摆手,手背上的针管跟着晃。

“没什么好问的。上个月初九走的。头天晚上有人放了个碗。第二天仙家就散了。跟别人家一样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别人家也一样?”

“赵家、李家,我都认识。”老太太声音很低,说一句要停一下,“三家前后脚出事。都是倒碗,来人,仙家跑。你爷爷要是还在,肯定知道怎么回事。但他不在了。”

季屿辞在病房坐了一会儿。孙老太太不怎么说话,眼睛看着天花板。吊瓶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走。临走的时候,她忽然拉住季屿辞的手。手上没劲,可攥得挺紧。

“小季,你爷爷那三十年,就是在防这个。”

季屿辞没动。

“他跟我说过,沈家总有一天要来收账。他还不完,就得你还。”

“沈家欠我爷爷什么?”

老太太松开手,喘了口气。

“你爷爷说,沈家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。一件东西,分了两半。一半在沈家,一半在东北。他说那东西不还回来,死的人都白死了。”

季屿辞从医院出来,太阳很大,照得他睁不开眼。他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沈家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。一件东西,分了两半。一半在沈家,一半在东北。

碑王的名字。

被沈鹤年凿下来,分成两半。一半留在沈家,一半藏在东北老家。

他当时只想到两半。第三份,他还没往季家想。

骑车去城南赵家还碗。到了赵家楼下,他没急着上去,先给周女士打了个电话。周女士说赵明远今天好多了,眼睛有神了,早上还吃了一碗粥。

季屿辞说:“碗得放回原处,不然收仙人还会找上来。”

周女士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。

“小季,你能不能想办法把那个东西彻底弄走?放在店里,我害怕。”

“今天先放回去。我晚上来一趟,把它封了。”

周女士说好。

季屿辞上了楼,把碗给了她。赵明远坐在沙发上,眼神比昨天活泛,看见季屿辞还点了下头。季屿辞没多待,放下碗就走。

下午回到家,他把今天跑的三家情况写在纸上。

李家、赵家、孙家。三家,倒头饭,沈青囊踩点,仙家失散。时间都在上个月。前后差了不到十天。

他又把沈青囊店里的那块无字牌位画在纸上。和季家堂口那块一样,大小、木料、颜色。沈青囊说“你爷爷欠我的东西还没还”。欠的东西,就是沈青囊手里那一半名字。

季屿辞盯着纸上那两块牌位的草图,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
沈青囊店里那块牌位,里面是不是也“厝”着一个东西?

收仙人把赵家、李家的仙家收走了,收去了哪里?如果那些仙家也被“厝”在牌位里,那沈青囊手里的牌位就是容器。

他拿出手机给何翠姑打电话。

“姑,赵家李家的仙家散了之后,有没有人看见散出来的东西?比如一团光,或者一股烟之类的。”

何翠姑说没有。她又问了一圈,都说仙家散得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留下。

“那不对。”季屿辞说,“仙家散了不可能什么都不留。散出来的是香火,香火应该有痕迹。除非被人收走了。”

何翠姑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
“小季,你是说有人把散出来的东西收走了?”

“收仙人收的就是这个。他们先把仙家弄散,然后在旁边等着收。收完装进牌位里带走。”

“那你爷爷堂口里那块牌位——”

“那块牌位也是容器。爷爷供了三十年,往里填香火。填够了,沈青囊就来取。”

何翠姑吸了口气。
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
季屿辞没回答。他挂了电话,坐在椅子上。

堂口里安安静静。长明灯的火苗稳稳的。条案上五块牌位都没动静。

他站起来,走到条案前,看着中间那块无字牌位。

“你在我家待了三十年。你吃我爷爷的香火,吃我的香火。现在沈青囊要来收你。你自己怎么想?”

牌位没动。

季屿辞伸手摸了一下牌位表面。木头凉,但没前几天那么凉了。表面有一层温温的感觉,像是被人握久了。他的手停在那里,感受着那点温度。

“你要是想走,我不拦你。你要是想留,我接着供。但你得给我个准话。”

等了很久。

堂口里只有长明灯偶尔爆一下灯花的声音。季屿辞收回手,准备走开。转身的瞬间,条案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响。

像是什么东西轻轻磕了一下。

他回头。

中间那块牌位,挪了一寸。往左挪的。牌位和条案之间留出一条缝。季屿辞走近看,缝隙里露出来一个东西。

是纸。

牌位底下压着一张纸,被挪开的牌位带出来一个角。

季屿辞把牌位轻轻拿起来。底下压着一张黄纸,叠成很小的方块。纸很旧,边缘发脆,一碰就掉渣。他小心地展开。

纸上写了字。竖排,从右往左,蝇头小楷。爷爷的笔迹。

“碑王者,东北散仙之总路。其名三字,凿于沈鹤年之手。凿名之法,先断香火,后裂其名。裂名三份,一留沈家,一藏碑田,一在此处。”

写到“此”字的地方,笔迹断了。下面还有一行,但被水洇过,看不清。季屿辞把纸凑到灯下,隐约认出来三个字。

“吾名厝。”

爷爷的名字,厝在这里。

那张纸的意思很清楚。碑王的名字有三个字。被沈鹤年凿下来之后裂成三份。一份留在沈家,一份藏在碑田,一份在“此处”。此处是季家堂口。爷爷把第三份名字“厝”在了自己的名字里。所以碗底刻的是“季长庚厝”。爷爷的名字和碑王名字的第三份合在一起。

季屿辞把纸翻过来。背面还有字,更小。

“第三字在吾名中。取吾名,得第三字。然沈家已取前两字。若三字不全,碑王永不得安。”

季屿辞把纸放下,手有点抖。他拿起那块木牌,看上面的“碑”和半个“田”字头。

“碑”是第一个字。“田”字头是第二个字的一半。第三个字,在爷爷的名字里。

季长庚。

长庚。

第三个字是“庚”?

他把木牌翻过来看背面的字。名字被收,留此为证。收名者,沈家。

季屿辞把木牌和纸放在一起,退后一步。碑王的名字三个字。第一个字是“碑”。第二个字是“田”字头的某个字。第三个字在爷爷的名字里。“长庚”里,“庚”是第三个字?

但如果是“庚”,沈青囊手里应该有前两个字“碑田”?

碑田?

不像名字。

他又想。爷爷的名字是“长庚”。纸上的“吾名厝”,意思是爷爷的名字暂放在碗里。那碗底的“长庚”两个字,真的只是爷爷的名字吗?还是说,“长庚”本身就是碑王名字的第三份?

长庚,星名。金星,太白。太白金星掌管仙家名册。爷爷取这个名字,可能不是随便取的。爷爷是故意叫长庚,把碑王的名字藏在里面。

但“长庚”是两个字。碑王的第三个字,是“庚”?还是“长”和“庚”各有用途?

季屿辞坐下来,把三条线索铺在桌面上。木牌上的“碑”和“田”字头。纸上的三字说法。碗底的“季长庚厝”。如果第一个字是碑,第二个字以田字头开头,第三个字藏在“长庚”里。

他试着拼。

碑+田某+庚。

碑田庚?碑甲庚?碑界庚?

他摇了摇头。

不对。

木牌上的“碑”字可能不是第一个字,而是他理解错了。那个字或许只是提示“这是一块碑”。

他把木牌放下,看着纸上的字。爷爷写到“一在此处”就停了,后面的字被水洇了。但“此处”显然指的是牌位底下。爷爷把纸压在牌位下面,是故意的。他知道有一天牌位会挪开。

季屿辞把牌位重新放好。他坐在条案前面,盯着那五块牌位看了很久。天黑了,他没开灯,就坐在长明灯的光里。

八点多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一条短信,陌生号码。

“季屿辞。我是白守拙。明晚子时,我在城东拆迁区等你。带上那块木牌。一个人来。”

季屿辞盯着短信看了半天。号码是乱码,不像正常的手机号。他回拨过去,那边说“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”。

他把手机放下。

白守拙。

那个灰布褂子的老头。昨晚没来堂口,今天发短信。城东拆迁区,就是三十年前季家老宅的地方。短信里说的是“明晚子时”。但短信是今天发的。明晚就是明天。

季屿辞把手机锁屏。他站起来,把木牌和那张黄纸收进抽屉,上了锁。然后他给何翠姑发消息,问她明天有没有空,陪他去一趟城东。

何翠姑回得很快。

“几点?”

“晚上。”

何翠姑过了两分钟才回。

“行。你别一个人去。”

季屿辞没回这条。他把抽屉锁好,去厨房煮了碗面。吃完面,他坐在堂口前面,看着那五块牌位。中间那块无字牌位,安安静静立着。

“明晚我去见白守拙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有什么想告诉我的,今晚说。”

条案上没有任何动静。前四块牌位一动不动。中间那块,也没有晃。但季屿辞总觉得,它好像听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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