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半开耳
书名:请神容易 作者: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:3804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05

## 第五章 半开耳

季屿辞把三只碗在条案上摆好,又点了三根香。

香插进香炉,烧了大概五分钟,三根香齐刷刷灭了。没有风。季屿辞伸手试了试,屋里门窗都关着。

他盯着香炉里三根断香看了两秒,又看了一眼条案上五块牌位。前四块纹丝不动。中间那块无字牌位,表面干干净净。

“行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“不让上香就不上。”

他把断香拔出来扔垃圾桶,坐到椅子上。堂口里就剩长明灯亮着,火苗小,照得人脸发黄。他把爷爷那块木牌放在手边,手指头摸着上面“碑”字的刻痕。

十一点多了。子时快到了。

季屿辞靠在椅背上,眼皮开始打架。昨晚没怎么睡,今天跑了一天,困劲上来了。他强撑着睁着眼,盯着门口。楼道里安安静静,楼下有家电视开得很大,播着不知道什么剧,隐约能听见哭喊声。
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的眼。

再睁眼的时候,堂口里变了。

香炉里的灰在动。很慢,像有人用手指头在灰面上划拉。灰面上慢慢出现一道一道的痕迹,弯弯绕绕。季屿辞坐直了,盯着看。

那些痕迹汇在一起,形成一个字。

“滚”。

季屿辞愣了一下。然后香炉里的灰散了,平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条案上,前四块牌位里,有一块在抖。胡家的那块。木头牌位在条案上轻轻震动,发出很细的“嗡嗡”声。抖了大概五六秒,停了。

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。

“你这个废物。”

声音又尖又利,像砂纸刮铁皮,从胡家牌位那边传过来的。季屿辞后脊梁一紧。胡四娘。

“我跟你爷爷供了三十年香火,没教过你这么上香的。”那声音继续说,“子时上香,你当是给你爷爷上坟呢?”

季屿辞站起来,走到条案前。“胡四娘?”

“叫什么叫。我还没聋。”胡四娘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,“坐下。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季屿辞没坐。他站在条案前面,看着胡家牌位。牌位不抖了,但木头上隐隐泛着一层暗光,像被火烤着。“你说。”

胡四娘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开口,语气变了,没那么尖了,但更沉。“你爷爷留下的不是堂口,是个债。”

季屿辞没说话。

“你供着的那块中路牌位,三十年前你爷爷自己请进来的。那时候我就说不行,他不听。他说他欠人家的,得还。还了三十年,到死都没还完。”胡四娘顿了一下,“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
“欠谁的?”

“欠一块碑的。”

季屿辞想起来白守拙说的那八个字。无名则散,有名则安。碑王。

“胡四娘,那块牌位里到底是谁?”
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胡四娘的语气又刺起来了,“你爷爷连我都没告诉。他只说那东西被人抹了名,抹得干干净净,从谱上凿下去的。凿名字的人,姓沈。”

“沈青囊?”

“沈青囊他爹。沈鹤年。”胡四娘说这个名字的时候,语气很重,“三十年前,沈鹤年带着收仙人来你家。那时候你还没出生。你爷爷刚接堂口没几年,什么都不懂。沈鹤年说你家供了一块无主牌位,要收走。你爷爷不给。两家打了一场。”

“谁赢了?”

“谁也没赢。”胡四娘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爷爷保住了牌位,但欠了沈家一个条件。沈鹤年说,牌位暂放你家三十年。三十年后,收仙人来取。你爷爷答应了。”

季屿辞在心里算了一下。三十年前,爷爷三十来岁。三十年后,今年。冬至。

“所以沈青囊不是来害我的。他是来取东西的。”

“取东西之前,他得先把牌位里的东西养肥。”胡四娘说,“你当他这些年为什么不动手?他在等。等牌位里的东西慢慢恢复,等它攒够香火,等它能被‘炼’的时候再来收。”

季屿辞想起赵明远。收仙人给赵家放了碗,用黄鼠狼当引子,把赵明远身上的仙家弄散了。赵家的仙家没了,赵明远成了废人。这就是“收仙”的过程。先放倒头饭,再放碗,然后放引子。

赵家的碗底刻着“赵”。季家的碗底刻着“季”。孙家、李家也有碗。这些碗都是容器,用来收仙家的东西。

“胡四娘,我家那三只碗——”

“别跟我提碗。”胡四娘打断他,“你爷爷把名字刻在碗底,是想瞒着沈家。他把自己的名字‘厝’在碗里,等有一天有人能把名字还给那块牌位。但你爷爷算错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名字不够。那块牌位要的是它自己的名字,不是别人的。你爷爷把自己的名字给它,它用不了。所以它才一直散着,一直不稳。”

季屿辞沉默了。他想起昨晚牌位上浮出的那个“厝”字。那个字是爷爷的名字。牌位在试着用,但用不了。

“那它的名字在哪儿?”

“被沈鹤年凿下来了。凿下来的东西,沈家收着。”胡四娘停了一下,“你爷爷追了三十年,追到死都没追回来。他只查到沈家把那个名字分成了两半,一半留在沈家,一半藏在东北老家的碑上。”

季屿辞想起那块木牌上的“碑”字,和半个“田”字头。合起来应该是一个完整的字。碑王的名字里的一个字,被分成了两半。

“胡四娘,你见过白守拙吗?”

“见过。”胡四娘的语气里多了点什么东西,说不上来,“三十年前见过。他和你爷爷一起从沈鹤年手里抢回了半块玉牌。后来他就死了。”

“他昨晚来过。”

胡四娘那边安静了。

“灰布褂子,白头发,驼背。站在堂口里,说了八个字。无名则散,有名则安。”

胡四娘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季屿辞以为她走了。
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
“没了。说完就走了。”

“他不是人。”胡四娘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爷爷当年埋他的时候,棺材里放的是他的一件褂子。人没死,但也不算活着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你爷爷用了尸解的法子,把白守拙的名字‘厝’在了一个地方。名字还在,人就不散。但人也不能算活着。”胡四娘说,“你爷爷那三十年,做了一堆这种事。帮这个厝名,帮那个厝名。他自己最后也厝了。”

季屿辞攥着木牌的手指发白。“白守拙现在在哪儿?”

“不知道。但你爷爷留了东西给你。白守拙一定会再来。他再来的时候,你别让他站在堂口里说话。让他进门。他站在门口说话,是在‘问路’。问路之后,他就得走。”

季屿辞刚想再问,条案上胡家牌位的暗光灭了。胡四娘的声音没了。堂口里安静下来。

他站在条案前面,看着五块牌位。中间那块还是无字。前四位里,胡家牌位不亮了。

胡四娘从来不说废话。今天说了这么多,说明事情比他想的严重。爷爷的债还没还完。牌位里的东西快撑不住了。沈青囊要来取东西了。

而且沈青囊早就开始动手了。赵家、李家、孙家,都是收仙人下的手。他们先清场。把城里的堂口一家一家弄散,把散仙收走,把仙家炼成东西。等冬至到了,沈青囊拿着完整的名字来取碑王,谁也拦不住。

季屿辞坐下来,把那块木牌放在膝盖上。“碑”字和半个“田”。如果沈家有一半名字,那这一半就是另一半。

他翻过木牌,看背面爷爷的笔迹。名字被收,留此为证。收名者,沈家。

爷爷把“碑”字和半个“田”字头刻在一起,是什么意思?碑王的姓是“碑”?不可能。没人姓碑。

他又看了一眼木牌上的“碑”字。刻得很深,笔画清楚。旁边那个半个字,田字头下面被刮了,只剩下一个方框加一竖。田字头加一竖,再加下面的部分。什么字?

他拿出手机查。田字头,下面一个“力”。男。田字头,下面一个“介”。界。田字头,下面一个“半”。畔。田字头,下面一个“各”。略。田字头,下面一个“主”。畦。田字头,下面一个“童”。疃。

都不对。田字头太常见了。

季屿辞把手机放下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沈青囊店里那块牌位。和季家堂口这块一模一样。沈青囊说“你爷爷欠我的东西还没还”。沈青囊手里那块牌位,是不是就是“另一块”?

如果季家的牌位是碑王的一个“厝”,那沈家的牌位就是另一个“厝”。两块牌位合在一起,才是完整的。

季屿辞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。他看了一眼时间,快凌晨一点了。今晚白守拙没来。胡四娘说了话。香炉里的灰写了“滚”字。这一晚,信息够多了。

他准备去睡觉。走到卧室门口,回头又看了一眼堂口。

条案上,那块无字牌位上,隐隐约约浮着一个影子。不是字。像是一个人坐在那里。没有脸,轮廓模糊,就一个影子,面朝前,坐在牌位上面。

季屿辞停住脚步。

那个影子不动。他盯着看了几秒,影子慢慢淡了,消失了。

他想起前几天做的梦。一个没有脸的人坐在堂口里。现在那个东西,在醒着的时候也能看到了。是它越来越强了,还是他越来越弱了?

季屿辞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胡四娘的话在脑子里来回转。爷爷的债,沈家的条件,三十年之期,碑王的名字。

还有一件事他没想通。爷爷为什么把自己的名字“厝”在碗里?如果是为了给碑王用,那碗底应该刻碑王的名字才对。但碗底刻的是“季长庚”。爷爷把自己给了碑王。

厝,暂放。爷爷把“季长庚”这个名字暂放在碗里,等着有一天谁把它拿走。拿走之后干什么?

季屿辞翻了个身。他想起木牌背面那行字。“名字被收,留此为证。”爷爷留证据,是为了翻案。翻案之后呢?把名字要回来,还给碑王。但爷爷自己的名字呢?

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。爷爷把名字“厝”在碗里,是在设一个局。一个让沈家以为名字在碗里的局。真正的名字,藏在别的地方。

他坐起来,打开床头灯,把那块木牌又看了一遍。“碑”和“田”字头。如果这个字不是碑王名字的一部分呢?如果这个字是地名?

碑田。碑田村。长白山脚下,有没有一个叫碑田的地方?

季屿辞把木牌放回抽屉,关了灯。明天再查。

他闭上眼。堂口外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响,像什么东西落在条案上。他没睁眼。今天的事够多了。他对自己说,睡吧。

但脑子里那个影子一直没走。一个没有脸的人坐在堂口里,面朝五块牌位。它在等什么?

等一个名字。

季屿辞迷迷糊糊睡着了。梦里他站在一片空地上,地上全是碎碑。每块碑上都刻着字,但没有一个字是完整的。有人在碑林里走,灰布褂子,白发,驼背。那人边走边捡碎碑,一块一块拼。拼了半天,只拼出半个字。

那人转过身,没有脸。但季屿辞知道他在看自己。然后那人把拼好的半个字递过来,放在他手心里。

季屿辞低头看。半个“田”字头。和木牌上一样。

他醒了。天刚亮。堂口外面有鸟叫。条案上五块牌位安安静静。他摊开手心,什么都没有。

但他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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