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三长两短
书名:请神容易 作者: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:4981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02

## 第一章 三长两短

直播间在线,四十七人。

季屿辞瞄了眼右上角,低头接着剥橘子。皮扔桌上,堆了一小堆。弹幕飘过去几条,问今晚看不看事。他塞了瓣橘子进嘴,含含糊糊:“看,等会儿。先吃完。”

“往事随风”刷了个墨镜。季屿辞拿纸巾擦手,抱了个拳:“谢随风哥。今晚想问什么?”

“帮我看看姻缘。”

他从桌下摸出三个铜钱,随手一抛,落在绒布上。歪头看了两秒。

“你最近老梦见一个女的,穿红衣服,站水边。”

弹幕密了。“对对对!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意思。你楼下烧烤摊老板娘,天天穿红围裙站水槽边。少熬夜,少喝酒,少瞎想。”

铜钱收起来。“下一个。”

弹幕里笑成一片。有人刷“季半仙又糊弄人”,也有人刷“真准”。季屿辞不恼。靠这个吃饭,糊弄也好真本事也好,能挣到房租就行。

爷爷留下的老屋不用交租,但水电煤气要钱,香烛纸马要钱。他那点看事的本事,应付直播间鸡毛蒜皮绰绰有余。真遇上大事,他也不敢接。

堂口就在身后那张条案上。五路牌位一字排开,胡黄白柳灰,木头都旧得发黑,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。条案最中间摆着一块牌位,比旁边四块大一圈,上面一个字没有。

那块牌子他从小看到大。爷爷说那是“中路”,规矩是供着,别的别问。季屿辞问过几次,被爷爷拿烟杆敲了脑门,后来就不问了。

爷爷去世快一年。老屋剩他一个人,堂口还照常上香。前四位他不敢怠慢,胡四娘脾气最大,香火断了能在梦里骂他一宿。中间那块,他就按爷爷教的,每天上一炷,不多不少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何翠姑发来微信,问明天有没有空去她那儿看个事,说有个老主顾家里不干净。季屿辞回了个“行”,把手机丢一边。

快十一点。打算再播半小时就下。

屏幕上弹出一条连麦请求。系统提示音叮咚一响,他瞥了一眼,ID叫“今晚子时”,头像默认灰色,粉丝数零。注册时间显示:三秒前。

季屿辞皱眉。这种小号多半来捣乱。本想拒绝,手滑了一下,点了接受。

连麦接通。对面没人说话。扬声器里安静得像是没连上。他“喂”了两声。

“……季半仙。”一个老头的声音。很慢,像咬字很吃力,但每个字又清清楚楚。“我有一事问你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你身后供的那五位,前四位是你家仙——”老头顿了一下。

季屿辞等着。弹幕在刷“声音好吓人”“大半夜的别搞”。老头把后半句说完了:

“中间那位,不是你家的。”

季屿辞愣了一下。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。条案上五块牌位安安静静立着,香炉里三炷香烧得稳稳当当。中间那块无字牌位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
他转回来对着屏幕。“大爷,您大半夜的就为了说这个?”

对面没声了。连麦显示已断开,ID“今晚子时”消失了。点进对方主页,页面显示“用户不存在”。

弹幕炸了。有人说“刚才是剧本吧”,有人说“那个声音听得我头皮发麻”,也有人刷“季半仙你牌位真有问题?”。

季屿辞对着镜头扯了下嘴角。“没事,估计哪个同行来砸场子,弄个小号吓唬人。”

嘴上这么说,手已经伸到桌下,把爷爷留下的那本黄历翻了出来。黄历很旧,纸都发脆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日子和事。翻到今天,农历七月半,中元。

季屿辞合上黄历。中元节有人来问事,不奇怪。但那种问法,不像活人。

正准备找补两句把直播圆过去,身后“嗤”的一声响。很轻,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。

他回头。

香炉里三炷香其中的一炷,灭了。

灭得很干脆,烧了半截直接熄了,香头漆黑。然后第二炷也灭了。第三炷挣扎了两秒,火苗一缩,没了。三炷香齐刷刷灭掉,屋里弥漫开一股焦糊味。

季屿辞还没来得及反应,香炉里“腾”地一下,灭了的三炷香自己又烧起来了。没有火源,香头凭空冒出火星,然后燃起来,烧得比刚才还旺。

但这回不一样。火苗蹿得很快,三炷香烧的速度完全不同。左边那根烧得快,中间那根也快,右边那根也快——慢着。

他盯着香看。三炷香,两根烧得飞快,一根几乎没怎么动。还没看明白,那两根烧得快的已经燃到底了,啪嗒一声断了。剩下那根慢悠悠地烧着,烧到一半,也灭了。

三长。两短。

季屿辞后脖颈一阵发凉。爷爷教过他看香,三长两短是仙家示警,而且不是一般的警。这是活人寿数将尽的相,是给死人上香才有的烧法。

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一推,撞在墙上。直播间弹幕还在刷,但已经顾不上看了。走到条案前,盯着香炉。三根香断成三截,两根长的,一根短的。

身后“咚”的一声。

声音不大,像什么东西轻轻放在地上。季屿辞缓缓转过头。

堂口正中间,地板上,多了一只碗。

白瓷碗,碗里盛着饭,饭上倒插着一双筷子。筷子插得很直,像香一样立在饭中间。碗边上搭着一片生肉,肥多瘦少,切得方方正正。

倒头饭。

给死人吃的。

季屿辞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抵在条案上。前四块牌位没有任何动静。胡四娘没说话。黄家没说话。白家柳家灰家,一个都没说话。

整个堂口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

他低头看那只碗。碗里的饭还在微微冒热气,生肉上的血水慢慢往下渗,在白瓷碗沿洇开一小片红。筷子直挺挺立着,一动不动。

季屿辞慢慢蹲下去。伸手,指尖离碗沿还有半寸的时候停住了。爷爷说过,堂口里凭空出现的东西,不能碰,不能动,先上香,再问事。

他站起来,从条案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三根新香。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,手不太稳。把香插进香炉,退后一步,开口。

“哪路来的,报个名。”

堂口里没有任何回应。前四块牌位纹丝不动。中间那块无字牌位,还是老样子。

等了大概一分钟。然后,条案上中间那块牌位,轻轻晃了一下。

很轻。就像被人用手指碰了一下。然后不动了。

季屿辞盯着那块牌位,脑子里很乱。想起刚才那个老头的声音,想起那句“中间那位,不是你家的”。又想起爷爷临终前握着他的手,嘴里含含糊糊想说什么,但已经说不清楚。最后爷爷只说了一个字。

“等。”

等什么,爷爷没说。季屿辞一直以为爷爷是让他等时候到了自然明白。现在他觉得,爷爷说的“等”,可能就是等今天。

他掏出手机打开直播。弹幕已经刷疯了,有人说“主播你身后怎么有个碗”,有人说“刚才香是不是灭了”,也有人刷“跑吧兄弟”。看了一眼在线人数:三百多。刚才那几分钟,人翻了好几倍。

对着镜头张了张嘴,本来想说“没事”,但看着弹幕里那些“碗”“香”“牌位”的字眼,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。

“今天先下了。”伸手去点下播按钮。

手指还没碰到屏幕,手机自己黑屏了。全黑,没有任何反应。按电源键,没反应。按音量键,还是没反应。手机屏幕黑得像一面镜子,镜子里映出身后条案上的五块牌位。

他看着镜面里中间那块无字牌位,总觉得上面好像有了字。很淡,像是刻痕里积了灰,若隐若现。但回头去看实物,牌位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
手机屏幕自己亮了。直播已经断开了。屏幕上只剩一条系统通知:

“用户‘今晚子时’已注销。”
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时间显示是十三秒前。注销时间比注册时间还早。季屿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扔在桌上。

转回条案,从抽屉里摸出爷爷留下的黄历,翻到最后一页。黄历最后一页是夹层,他小时候发现过,里面夹着一张纸条。纸条上爷爷的笔迹,只有一句话。

“子时之后来的,别开门。”

季屿辞看了一眼墙上挂钟。十一点五十七分。还有三分钟。

条案上,刚点的那三根香,又开始不对劲了。三根香烧得一样快,火苗直直向上,没有风,但香头冒出来的烟,全部朝一个方向飘。朝着堂口大门的方向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从门口进来。

季屿辞没动。站在条案和那只倒头饭之间,一手按在条案边缘,一手垂在身侧,手指慢慢攥紧了。

钟响了。十一点五十九分。

门外的楼道里,响起脚步声。

很慢,一步,一步,一步。从楼下往上走,越来越近。经过三楼,经过四楼。季屿辞住在五楼,老楼没有电梯,一层两户。脚步声到了五楼,停了。

然后,有人敲门。

三下。

“咚。咚。咚。”

不重,但每一下都敲得很实。季屿辞没动。想起黄历里那句话。子时之后来的,别开门。现在还没到子时。还差不到一分钟。

门外那个声音开口了。是个老头的声音,和直播间里那个一模一样,慢吞吞的,字咬得很清楚。

“季家小子。开门。”

季屿辞咽了口唾沫。看了一眼条案。前四块牌位还是没反应。但中间那块无字牌位,又晃了一下。这回幅度更大,像是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。

门外那个声音又响了。“我不进去。你把门开条缝就行。我有东西给你。”

季屿辞走到门口。老式木门,上面挂了一条铁链,是爷爷在的时候装的。从猫眼看出去,楼道灯是声控的,亮着昏黄的光,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一个老头。穿着灰布褂子,头发全白,背有点驼。脸看不太清,因为猫眼太小。但季屿辞注意到一件事——那个老头的脚。穿一双黑布鞋,鞋尖朝着门里。两只脚,都是鞋尖朝门里。

爷爷说过,香客进门先看鞋。鞋尖朝外的不是人。

这个老头的鞋尖,朝着门里。

季屿辞没开门。退后一步,从条案上抓起那块无字牌位,攥在手里。木头很凉,凉得不像话,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

门外安静了。楼道灯灭了,猫眼里一片黑。

季屿辞攥着牌位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等他把眼睛重新凑到猫眼上时,楼道里空空的,没有人。地上放着一个东西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他看清了。

又是一只碗。

白瓷碗,盛着饭,倒插筷子。碗边上,压着一张黄纸。

黄纸上写了三个字。

“别应它。”

季屿辞退回屋里,把牌位放回条案。坐下来,看着条案上五块牌位,看着香炉里快烧完的香,看着地板上那只倒头饭。然后掏出手机。手机恢复正常了,屏幕上干干净净,什么通知都没有。直播软件打开,历史记录里没有“今晚子时”这个人。刚才那场直播的所有弹幕记录,全部消失了。

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但地板上那碗饭还在。生肉上的血水已经凝了,变成暗褐色。筷子还直挺挺插在饭中间。

季屿辞盯着那碗饭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
爷爷欠了什么债,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。而且人家说的很清楚——中间那块牌位,不是季家的。

那它是谁的?

他站起来,走到条案前,重新点了三根香。这回香烧得很稳,火苗不晃,烟直直向上。但他注意到一件事,香灰落下来的方向不对。三根香的香灰,全部朝着中间那块无字牌位落。一片一片,均匀地铺在牌位前面的条案上。

像是那块牌位,在收香火。

季屿辞把香插好,退后一步,对着五块牌位开口。

“不管你是谁。既然爷爷供了你三十年,我就接着供。但你得让我知道,你叫什么。”

条案上没有任何反应。香炉里的香安安静静烧着。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,又没了。

季屿辞等了一会儿,转身去拿扫帚,准备把地上那碗倒头饭收拾了。扫帚刚拿到手,手机响了。微信消息,何翠姑发来的。

“小季,明天你几点来?对了,跟你说个事。今天下午我碰到你爷爷以前的老伙计,他说你爷爷留了东西给你,放在老房子那边。还说了句话,我没听明白。”

季屿辞打字回过去:“什么话?”

何翠姑回得很快:“他说,‘名字在碗里’。”

季屿辞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碗。白瓷碗,饭,筷子,生肉。蹲下来,把碗端起来。碗底有一行刻字,很小,他凑近了才看清。两个字。

“长庚。”

爷爷的名字。季屿辞把碗翻过来看,碗底除了这两个字,旁边还有一道很深的划痕,像是有人用指甲或者什么东西刻的,刻了一个字的偏旁。一撇,一横。

“厂”。

看不懂。但碗底刻着爷爷的名字,这事就不对。季家没人会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倒头饭碗底。

他把碗放回地上,站起来。条案上的香烧到了头,三根同时灭了,没有风,灭得很整齐。最后一缕烟飘起来,还是朝着那块无字牌位去的。

季屿辞看着那块牌位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爷爷的名字叫季长庚。长庚星,就是太白金星。管的是兵戈杀伐,也管仙家名册。爷爷给自己取这个名字,是巧合还是故意的?

想不明白。今晚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。

把灯关了,只留条案上一盏长明灯。然后坐到椅子上,准备就这么坐到天亮。堂口里安静下来,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偶尔跳一下。

季屿辞闭上眼睛。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。

“中间那位,不是你家的。”

“别应它。”

“名字在碗里。”

他睁开眼,看着条案中间那块无字牌位。长明灯的光照在上面,木头上的纹路很深,像是被刻过什么又被磨平了。盯着看了很久,总觉得那上面应该有一个名字。但他看不见。

半睡半醒间,感觉有人坐在堂口中央。一个没有脸的人,坐在那把爷爷常坐的旧藤椅上,面朝着五块牌位,一动不动。

季屿辞想开口问,但嘴张不开。那个人影慢慢转过头,虽然没有脸,但季屿辞知道它在看自己。然后它伸出一根手指,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字。

季屿辞看不清。拼命想看清。

那个字写到一半,长明灯“啪”地爆了个灯花。季屿辞猛地惊醒。堂口里空荡荡的,藤椅上什么都没有。条案上五块牌位安安静静,无字牌位还是无字。

他抹了一把脸。手心全是汗。

天快亮了。窗外有早起的鸟在叫。季屿辞站起来,走到条案前,看着那块无字牌位,开口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。

“我爷爷欠你的,我来还。你等我。”

牌位没有动。但季屿辞觉得,它好像听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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