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敬之周身气压低得吓人。
在场所有丫鬟仆妇全都屏息低头，连呼吸都放轻了，廊下只有风吹桂树沙沙作响，还有云舒偶尔一声微弱的呻吟。
沈清鸢没有争辩，只向柳婉仪略一颔首示意，便转身跟着沈敬之往清鸢阁走。晚翠提着裙摆，忐忑不安地紧紧跟在后面。
一路穿过几道回廊，父女二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沈敬之脚步又快又沉，锦靴踩在青石板上，每一步都像重重敲在人心上。他此刻心头翻涌的不只是怒意，还有深深的后怕——拿小刀划开伤口，稍有不慎便是流血溃烂，万一云舒就此出事，流言四起，沈家万劫不复。
踏进清鸢阁的院门，沈敬之反手关上了雕花木门，隔绝了外面所有耳目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了一件何等凶险的事？”
他终于转过身，目光锐利如刀，直直看向沈清鸢。压抑许久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克制，可看着女儿那张尚带着一丝倦色的脸，又硬生生压下了高声呵斥。
“一把未经严格消毒的小刀，往人皮肉上划。若是划破血管怎么办？若是伤口溃烂生蛆怎么办？若是那蛇毒借着创口扩散更快怎么办？”
一连串的诘问，字字沉重。
“爹爹说过多少次，你是太师嫡女，不是行走四方的游医。前几日府门口救孩童，我念你一时恻隐，没有重罚，只叮嘱你下不为例。可你转头就敢动刀！”
沈敬之走到桌旁，一掌轻轻拍在桌面，桌上的青瓷茶盏轻轻震颤。
“方才李太医都夸处置得当。”沈清鸢平静开口，“可我也清楚，那只是运气。”
她没有自矜功劳，更没有否认风险：“我知道扩创有隐患。可当时云舒腿上的毒素蔓延极快，再等半个时辰，很可能毒素侵入脏腑，或是整条腿坏死。我做的，只是在等死和搏一线生机之间，选了后者。绑扎、引流、草药外敷，都只是争取时间，根治还要靠太医。”
“争取时间，是以别人的性命做赌注！”沈敬之的声音拔高几分，“你凭什么断定你的法子是对的？就凭你从前看的几本闲书？鸢儿，医术不是草木杂记上只言片语的趣闻，错一步就是一条人命！”
这才是沈敬之最深的恐惧。
他不是见不得救人，他是怕女儿高估自己，把偶然记住的方子当成万能良药，总有一次失手，到时候不仅害人，也毁了自己。
沈清鸢抬眸，目光坦荡：“我不能保证万无一失，可我能分清轻重。蛇咬伤不能奔跑、近心端绑扎、不可大力挤压、半边莲七叶一枝花解蛇毒……这些不是野闻趣谈，是代代医者传下来的急救之法。我知道有风险，所以每一步都尽量小心，不敢深割，不敢猛挤，不敢乱用猛药。”
“那你又从何处学得这般系统的法子？”沈敬之盯住她，不肯放过这个疑点，“寻常闲书，哪里会讲得这么周全？连太医院不少年轻医官，遇到蛇伤都未必想得这样周全。”
这个问题，沈清鸢没法拿出真实答案。
系统是她最大的秘密，绝不能吐露分毫。
她早就在心里想好了一套说辞，半真半假：“爹爹可还记得，祖父生前喜好搜集各地风物志、山野笔记？有一箱旧书，锁在藏书楼最靠里的柜子里，无人问津。从前我闲极无聊，偷偷翻出来看过几回。那些书不是正经医典，多是行脚商人、采药人随手记下的见闻，零零碎碎，可其中恰好有几则记载了蛇伤、惊风之类急症的应急手段。”
祖父沈老太师，早已过世多年，留下不少杂书旧卷，此事沈敬之是知道的。那些书内容驳杂，有山川地理，有奇闻异事，也夹杂一些民间土方，从来没有人仔细读过。
这个理由，合情合理，无从查证，却又不能轻易戳破。
沈敬之一愣，记忆里的确有那么一箱尘封的旧书。他一直以为里面不过是些无用的稗官野史，从来没有留意过还会记载这些。
他皱紧眉头，沉默了许久。
怒火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。
他能禁医书，能锁药箱，能约束女儿不出府，却不能抹去她已经记住的东西，不能封住一个少女见死不能救的恻隐之心。
“就算书上有记载，也不该由你来动手。”沈敬之的语气松了一丝，却依旧强硬，“往后府里不管是谁遇上急症，自有管家立刻去请大夫。你只许远远避开，不许再动手处置，不许再开方子。”
沈清鸢没有立刻应下违心的誓言，只是缓缓说道：“爹爹，我答应您，不张扬行医，不随意给人开内服的药方，不拿性命冒险。可若是有人命悬一线，四下无医，我实在做不到视而不见。”
她做出了最大限度的让步，却没有把自己所有退路封死。
沈敬之盯着她，少女的眼神清澈坚定，没有半分退让。他忽然意识到，那个冲动任性、会赌气撞柱的女儿好像真的不在了。站在他面前的，是一个有自己的主意，并且打定主意不会轻易更改的人。
父女二人僵持片刻。
最终，沈敬之疲惫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你……真是。”
他挥了挥手，声音里带着妥协后的沉重：“罢了。今日云舒能活下来，是你的造化，也是她的造化。只是你记住我的警告，一旦因为这些事传出流言，惹来朝堂风波，为父就算再疼你，也不能护你。还有，藏书楼那箱旧书，我会让人封起来，以后不许你再去翻看。”
他打算断掉那个“知识来源”。
沈清鸢心里了然，封了旧书也没关系，她的医术来自系统，不是那几卷故纸堆。
“女儿记下了。”
沈敬之又深深看了她一眼，不再多言，转身离开了清鸢阁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，晚翠悬着的心终于落地，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：“我的天，小姐，方才奴婢都以为老爷要把您禁足了！”
“他是怕我闯祸，不是恨我救人。”沈清鸢走到窗边，望着院中的桂树，“只是经了今天这件事，府里上下，人人都知道我懂些救急的法子了。藏，怕是藏不住了。”
好事不出门，坏事传千里，可救命的奇事传得更快。
太师家的大小姐，会治惊风，还会救蛇咬伤，这个消息用不了多久，就会传遍整个太师府，甚至顺着仆妇亲友的口，慢慢流到外面。
【系统提示：宿主在太师府内声望小幅提升。
积分更新：当前总积分270点。
解锁新商店类目：基础药材种子、简易外科工具图纸。
发布主线任务雏形：积累行医声望，寻得走出深宅的合理途径。】
沈清鸢心头一动。
系统商店？
她在意识里唤出商店界面，里面东西不多，寥寥几样：普通草药种子、可以自己打造的简易清创、包扎工具图样，还有少数能兑换的方剂。眼下积分不够，还兑换不到什么高阶物品。
“小姐，夫人派人送东西来了。”门外丫鬟通报。
柳婉仪打发人送来一盅燕窝，还有一小盒精致的点心，捎来一句口信：“夫人说，知道你不是故意惹老爷生气，只是往后千万万事小心，别叫自己受了委屈，也别叫旁人担惊受怕。云舒那边已经安稳许多，太医说性命无忧，只是腿还要敷药休养许久。”
沈清鸢接过燕窝，心里一暖。
柳婉仪是心疼她，也默许了她偶尔出手救人，只是同样害怕风险。
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。
两天之后，管家匆匆来到清鸢阁，神色为难，身后跟着一个衣着体面、面带愁容的中年妇人。
“小姐，这位是张员外家的夫人。前些日子听说咱们府门口有个高热孩童，承蒙小姐指点活了下来，今日特地登门，想求……求小姐看一看她家的小公子。”
张员外是本地富绅，和沈家有几分交情，消息灵通，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那日府门前的事。
张夫人眼眶红肿，一看见沈清鸢，立刻就要屈膝下拜：“沈小姐，求您行行好！我家孩儿得了怪病，请遍城里大夫都不见好转，夜夜高热，身上起满红疹，哭闹不停，大夫们说法不一，全都束手无策！听说小姐有通草木之术，求您救救我儿！”
晚翠大惊，连忙上前扶住张夫人。
沈清鸢眉头微蹙。
来了。
府里的事终究还是传到了外面，已经有人专程上门求医。
若是答应，便是踏出了私下行医的第一步，一旦传到沈敬之耳中，之前好不容易达成的微妙平衡会彻底破碎。
若是拒绝，一条生命可能就此逝去，也会落得一个空有仁善名声，见死不救的评价。
张夫人眼泪簌簌往下掉：“我们不会对外张扬，不会说是小姐行医，只求小姐指点一二，开个方子，无论多少谢礼，我们都愿意奉上！”
沈清鸢站在廊下，秋风卷起几片金黄的桂叶，落在脚边。
她知道，蛰伏的日子，快要到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