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飘香的西花园此刻早已没了平日雅致悠闲的光景。
几名粗使仆妇慌慌张张抬着一张软榻,把受伤的云舒安置在廊下通风的地方。云舒斜躺在榻上,脸色惨白如纸,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原本清秀的面孔因为疼痛和恐惧扭曲着。
她的右脚鞋袜已经被褪去,脚踝内侧,两个细小而清晰的牙印赫然可见。伤口周围一圈乌紫红肿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,连小腿都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青黑色。
“哎哟……疼……好疼……”云舒牙关打颤,意识已经有些模糊,一阵阵眩晕袭来,她忍不住想要挣扎着坐起来,被一旁守着的两个丫鬟死死按住。
“别乱动!云舒姐姐,千万不能动!”
柳婉仪也匆匆赶来了,一身衣衫还没打理整齐,看见那乌青蔓延的小腿,心头一紧,险些站立不稳,身旁的嬷嬷连忙伸手扶住她。
“怎么会出这种事!太医呢?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没有?”柳婉仪声音发颤。
管家急得满头大汗,连连躬身回话:“回夫人,张太医今日一早入宫当值了,宫门未下钥,一时脱不开身,只能差人去太医院寻别的医官,一来一回,最快也要一个时辰。”
一个时辰。
两个小时。
被毒蛇咬伤,毒液顺着血液循环游走,一个时辰足够毒素侵入脏腑,到时候就算太医来了,多半也回天乏术。
大晟没有抗蛇毒血清,寻常医者对付蛇伤,大多是敷些清热解毒的草药,运气好便能活,运气不好只能听天由命。不少人被毒蛇咬了,往往撑不到医者赶来就毒发身亡。
柳婉仪望着云舒不断肿胀发黑的小腿,眼眶泛红:“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?府里库房有没有治蛇毒的药材?”
“回夫人,库房常备的只有寻常草木药,并无专治蛇虫咬伤的特效药。”管家急得直搓手。
就在所有人束手无策,一片慌乱的时候,一道清润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:
“让我看一看。”
众人闻声回头,只见沈清鸢披着一件月白披风,缓步走了过来,晚翠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,脸上满是忐忑不安,不停用眼神示意自家小姐三思。
“鸢儿?你怎么来了?”柳婉仪又惊又急,连忙摆手,“这里危险,毒蛇的毒厉害得很,你快回清鸢阁去,别沾到半点不好。”
在场的仆妇丫鬟也纷纷往两旁避让,目光落在沈清鸢身上,有好奇,也有不安。
前几日小姐在府门口救高热孩童的事,早就在下人间悄悄传开了,大家私下都在议论,说大小姐好像懂得不少药材的门道。可懂药材是一回事,处理凶险的蛇伤又是另一回事,那可是能要人性命的剧毒。
管家脸色一变,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劝道:“小姐,万万不可,蛇毒凶险,万一出了岔子,老爷知道了定然会动怒的!”
沈清鸢没有理会周遭的劝阻,径直走到软榻旁边,目光落在云舒那只肿胀发黑的脚踝上。
【系统提示:初步判定为蝮蛇咬伤。毒液含有血循毒,可破坏血管、凝血功能,若不及时阻止毒素扩散,约一到两个时辰内可引发休克、脏器出血。
警告:宿主无真空吸血器具,不可直接用嘴吸毒,存在极大中毒风险。
推荐急救方案:绑扎近心端阻滞淋巴与静脉回流,扩创排出部分毒液,使用七叶一枝花、半边莲捣烂外敷,辅以清热解毒内服草药。】
系统飞快把急救要点传输到她的脑海,现代急救知识和刚刚获得的中医知识瞬间融合。
沈清鸢立刻抬头,声音清晰,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:“所有人不要围着,散开些,保持通风。云舒,不要挣扎,不要走动,越动血液流通越快,毒蔓延得越快。”
云舒迷迷糊糊听见声音,费力睁开眼睛,看见沈清鸢,虚弱地唤了一声:“小……小姐……”
“别怕,先按我说的做。”沈清鸢转头吩咐管家,“找一根干净的布条,或者结实的细绢,在伤口上方,也就是小腿靠近膝盖的位置绑扎。记住,不能绑得死死不通血脉,要能塞进一根手指,每一刻钟松开片刻,防止肢体缺血坏死。”
管家迟疑了一瞬,人命关天,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咬咬牙,立刻吩咐仆妇去找布条。
很快一条素色绢布拿来,沈清鸢亲手示范,让仆妇小心绑扎在云舒小腿上部,松紧有度。
柳婉仪看得心惊肉跳:“鸢儿,这样……真的行吗?要不要等太医来?”
“等太医来,未必来得及。”沈清鸢实话实说,“绑扎只能延缓毒素扩散,不能解毒。管家,立刻派人,去府外药铺,买半边莲、七叶一枝花,越快越好,若是新鲜草药最好,干品也可以应急。另外拿一把消过毒的小刀,还有干净的盐水。”
管家听见这两味药名,又是一愣。
七叶一枝花、半边莲,正是民间口口相传解蛇毒的草药,只是寻常大夫极少常备。大小姐怎么连专治蛇毒的冷僻草药都知道?
他不敢再多犹豫,急忙派两个腿脚最快的小厮飞奔出府买药。
晚翠站在一旁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悄悄拉了拉沈清鸢的衣袖:“小姐,小刀……您要做什么?”
“稍微划开一点伤口表层,挤出被毒液污染的血水,不能划太深,避开大血管。”沈清鸢低声道。
扩创排毒是野外蛇伤急救里很重要的一步,但分寸极难把握,划浅了没用,划深了会损伤血管神经,还可能造成感染。古代没有无菌环境,风险不小。
柳婉仪听见要动刀,吓得脸色发白:“鸢儿,不可!动刀非同小可,万一割伤筋脉,或是感染溃烂,那一条腿说不定都保不住!”
“夫人,现在毒素已经在扩散了。”沈清鸢转头看向柳婉仪,语气诚恳,“我不会贸然下刀,只浅浅挑破表皮。若是不排出一点毒液,就算等草药回来,效果也要大打折扣。若是母亲信不过我,那我们就只能干等着。”
柳婉仪看着云舒越来越黑肿的小腿,看着她不断冒出来的冷汗和微弱的呻吟,心里天人交战。
一边是女儿安危,一边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。
片刻后,柳婉仪闭了闭眼,艰难点头:“你……你千万小心。”
一把打磨得很锋利的小小的银柄小刀取来了,又用烈酒淋了一遍,算是简陋消毒。
沈清鸢蹲下身,尽量稳住心神。前世在急诊,她见过不少蛇咬伤的病例,只是亲自动手处理还是头一回在没有任何医疗设备的古代。
她一手轻轻按住云舒肿胀的脚踝,避开肉眼可见的青色血管,刀尖极轻极快地,在两个牙印之间划了一道浅浅的十字小口。
云舒疼得浑身一抖,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。
暗黑色带着腥气的血水立刻顺着小小的切口渗了出来。
“不要用力挤压!轻轻引流就好!”沈清鸢立刻出声制止想要用力挤伤口的仆妇,大力挤压反而会加速毒素入血。
她拿干净的纱布,轻轻蘸走渗出来的污血,反复用淡盐水冲洗伤口表面。
周围的丫鬟仆妇大气都不敢喘,一个个睁大眼睛,看着自家大小姐有条不紊地施救,那份镇定娴熟,完全不像一个养在深闺、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少女。
不少人心里生出同一个念头:大小姐哪里只是看过几本闲书?
半个时辰不到,出去买药的小厮气喘吁吁跑了回来,手里提着一包草药,运气不错,药铺刚好有晒干的半边莲和七叶一枝花。
沈清鸢让人拿来石臼,把草药细细捣烂,加一点清水调成药泥,小心翼翼厚厚敷在云舒的伤口和周围红肿的皮肤上,再用干净纱布松松包扎好。
“好了。”沈清鸢站起身,微微有些眩晕,长时间蹲姿加上精神高度紧绷,让她一阵乏力,晚翠连忙伸手扶住她。
【系统提示:蛇咬伤急救处置完成,成功延缓毒素扩散,降低致残、致死概率。宿主完成一次高风险急救,获得积分120点。
提醒:干品草药效力不及鲜品,只能争取时间,不能完全清除毒素,仍需太医后续开方调理排毒。】
沈清鸢心里清楚,自己做的只是急救,不是根治。
又过了约莫三刻钟,一辆马车匆匆停在府门前,迟来的太医带着药箱快步赶到西花园。
来的不是张怀安,是另一位姓李的医官。
李太医一过来,就先查看云舒的伤势,当他看见伤口上方的绑扎、伤口处的扩创,还有那一层半边莲、七叶一枝花捣烂的药泥时,眼睛猛地睁大,先是吃惊,随即露出惊叹之色。
“这……这是谁处置的?!”李太医捻着胡须,连连点头,“绑扎阻滞毒行,浅创引流,再用解蛇毒要药外敷,步骤竟分毫不差!老夫赶来的路上还忧心来不及,如今看来,有人先做了最要紧的急救,保住性命大有希望,连腿烂掉的风险都小了大半!”
管家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回话:“回太医,是……是我家大小姐。”
李太医大吃一惊,转头看向一旁脸色微微发白的沈清鸢,上下打量着这个年纪轻轻的太师嫡女,满脸难以置信:“太师府的大小姐?一个闺阁小姐,竟懂得这般应急之法?难得,真是难得!”
柳婉仪松了一大口气,悬着的心终于落下,既有庆幸,又有后怕。
李太医不再多问,拿出自己带来的药材,重新调整外敷药剂,又开了内服清热解毒、活血排毒的汤药,让人立刻去煎。
云舒的痛苦稍稍缓解,不再浑身发抖,神智也清醒了些许。
事情到这里,本可以告一段落。
可不知是谁,早一步把花园里发生的一切,飞快报到了沈敬之那里。
沈敬之刚从外堂处理完一桩公务回来,听闻女儿不但又插手救人,还拿小刀给丫鬟割开伤口,顿时一股火气直冲头顶,大步朝着西花园走来。
远远的,他就看见了廊下包扎着伤腿的云舒,看见了地上残留的草药渣滓,还有那把还放在托盘里的银小刀。
他的目光落在沈清鸢身上,脸色铁青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雷霆之势:
“沈清鸢,跟我回清鸢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