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敬之的声音不算咆哮，却带着久居上位自带的威压，沉得像一块铅块压在空气里。
晚翠吓得浑身一哆嗦，下意识往沈清鸢身后缩了缩，手心攥出一层冷汗，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沈清鸢却没有慌乱，她从容抬眼，迎上父亲带着怒意的目光，既没有辩解推诿，也没有故作惶恐：“是，爹爹。”
一句坦然承认，反倒让沈敬之到了嘴边的斥责顿了一瞬。
他本以为女儿会找借口遮掩，或是惊慌失措，可她站在那里，脊背挺直，眉眼沉静，没有半分闯了祸的畏缩。
“你可知你做了多大的蠢事？”沈敬之往前走了两步，袍角扫过地面青砖，“你是堂堂太师嫡女，金尊玉贵，跑到府门之外，给来路不明的百姓开药方。药能随便开吗？万一那孩子吃了药出了意外，人命官司缠上沈家，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，会怎样借题发挥？流言蜚语一旦传开，世人会如何议论你，议论沈家？”
他不是凭空危言耸听。
大晟朝堂党争暗涌，沈家屹立多年，不知挡了多少人的路。只要传出一句太师千金私自行医，草菅人命，不需要真的出人命，只需有心人添油加醋散播谣言，御史的弹劾折子就能像雪片一样飞到御案之上。
沈家清誉，沈清鸢的闺阁名声，顷刻间便会摇摇欲坠。
这些利害，沈敬之以为十六岁的少女不会懂，可沈清鸢心里清清楚楚。
“爹爹的顾虑，我明白。”沈清鸢语气平稳，“我没有开复杂的方剂，金银花、蝉蜕、钩藤，都是寻常清解热毒、平息惊搐的草药，药性平和，不是猛药。我也没有打包票一定能治好，只是见那孩子高热惊风，眼看就要撑不住，姑且试上一试，先把急症稳住。”
“姑且一试？”沈敬之眉头拧得更紧，“人命岂能用来姑且一试！你从哪里学来这些药材名目？是不是还在偷偷翻看那些医书？那日你撞柱昏厥，我只当你已经想通，没想到你……”
说到这里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眼底掠过失望。
那日女儿醒来时那一番温和认错，还让他暗自欣慰，以为一场风波就此平息。原来只是假象，她心里那点想学医的念头，压根没有断。
“爹爹，我不曾私藏医书。”沈清鸢缓缓说道，“从前年少好奇，翻看过几本讲草木风物的闲书，书上零散记了些花草药材的用处，我不过是恰好记住了只言片语。今日之事，是情急之下死马当活马医。”
这是她想好的说辞。
拿“闲书杂记”做挡箭牌，既能解释她为何认得药材，又不会坐实她一心学医的罪名。
沈敬之哪里会轻易相信，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：“只凭闲书上的只言片语，就能分清什么药材治什么病，还知道钩藤不能久煮？寻常杂记，哪里会记载这样细微的讲究。”
这个问题一针见血。
管家必然把钩藤要后下这件事也禀报了。
沈清鸢早有准备，神色不变：“我也不知道记得准不准，只是依稀看见过那么一句。何况我也吩咐了那老婆婆，若不见好转，一定要寻访正经医者。我能做的，只有稍稍缓解急症，不敢越俎代庖充当大夫。”
她刻意把自己的行为压低——不是行医，不是诊病，只是凭着一点模糊的见闻，给了一个应急的法子。
沈敬之沉默了。
他精通经史，却不通医术，无法判断那几味药究竟有多危险。可他能看出，女儿没有撒谎时的心虚，那镇定不像是装出来的。
他胸中的怒火慢慢被一层更深的纠结取代。
他想起门房管家回禀的细节：那个孩子当时气息微弱，抽搐不止，村里大夫已经束手无策。如果不是沈清鸢出手，那孩子多半已经没了。
救人是善举，可善举放在太师嫡女身上，就变成一桩足以惹来滔天大祸的麻烦。
沈敬之背过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庭院里飘落的梧桐叶，良久，才沉沉开口：“行善不是错。可鸢儿，你的身份，注定了你不能像寻常百姓那样随心行事。寻常人家女儿救了人，只会被称赞心善；你若是做同样的事，别人只会揣测你是不是私习医术，不守闺训。三人成虎，流言可畏。”
“我懂。”沈清鸢轻声道，“往后我不会再到府门前抛头露面。”
先退一步，稳住沈敬之。
不是永远不救人，只是不再以张扬的方式救人。
沈敬之转过身，见她顺从，紧绷的脸色稍稍松动，却依旧带着警告：“最好记住今日的话。沈家不需要你用医术行善，府里每年拿出钱粮药材，施舍贫苦，一样能积善。你要行善，尽可以劝你母亲多安排施药施粥，不必亲自涉险。”
“女儿记下了。”
沈敬之又叮嘱几句，让晚翠看好自家小姐，不许再任由她任性行事，才带着一身郁气离开清鸢阁。
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，晚翠才长长呼出一口气，拍着胸口：“吓死奴婢了！小姐，老爷方才那样子，奴婢还以为要大发雷霆，禁您的足呢。”
“他是怕我惹祸，不是全然反对救人。”沈清鸢淡淡道。
沈敬之的底线，不是不许知道药材，而是不许公开行医，败坏门第。
这中间，尚有缝隙可以周旋。
【叮！系统提示：完成首次救助任务，获得积分50点，当前总积分50点。
发布支线任务：暗中调理府中老仆陈嬷嬷的咳喘旧疾。
任务说明：陈嬷嬷在沈府劳作三十余年，常年秋冬咳喘，久治不愈。宿主不可声张，不得暴露行医意图，以食补、温和草药的方式缓解其症状。
任务奖励：积分八十点，解锁药材辨别初级图谱。】
新的系统任务突如其来。
沈清鸢微微挑眉。
任务目标是府里的老嬷嬷，不用走出太师府，也不必公开诊病，正合她现在蛰伏的打算。
“陈嬷嬷？”沈清鸢问晚翠，“是不是那个时常来咱们院子送针线，一到天冷就咳得停不下来的老嬷嬷？”
“对对，就是她！”晚翠点头，“陈嬷嬷年纪大了，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，每到入秋就咳得整夜睡不着，请大夫来看过好几回，汤药喝了无数，只能压一时，断不了根。听说夜里咳得厉害时，连胸口都疼。”
慢性支气管炎，久咳伤肺。
古代没有消炎平喘的特效药，只能用止咳润肺的方子治标，很难根治。
沈清鸢心中有了大概的调理思路，却不能直接上门给陈嬷嬷送药。一个小姐突然关心一个老仆的陈年咳喘，太过刻意，很容易引起旁人怀疑，传到沈敬之耳朵里，之前好不容易缓和的局面又会打破。
“晚翠，”沈清鸢压低声音，“你往后多留意陈嬷嬷，不用刻意提起治病。府里小厨房每日都会炖些润肺的雪梨羹、银耳羹，你找机会多送一碗过去，就说是府里分下来的吃食。另外，我记得库房有款紫菀、款冬花，都是温和止咳的药材，少量搭配蜜炙过，混在蜜饯里，当做吃食送过去。”
晚翠眼睛睁得圆圆的：“混在蜜饯里？”
“药量极轻，算不得药，只能算食疗。”沈清鸢解释，“紫菀款冬本就常用来润肺止咳，蜜炙之后苦味大减，做成蜜饯，每日吃上一两片，长久坚持，能舒缓气道，减轻咳喘。没人会疑心贵府赏赐的蜜饯有什么异样。”
晚翠恍然大悟，又有些佩服自家小姐：“小姐您想得真周全！那奴婢悄悄去办，绝不叫别人察觉异样。”
接下来两日，沈清鸢一边继续用葛根蔓荆子的淡茶调理头上的伤，一边让晚翠不动声色把润肺的羹汤、特制蜜饯送到陈嬷嬷手上。
她头上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想更快。
第三日清晨醒来，那种时刻盘旋不散的头部坠胀、眩晕几乎消失，只有用力摇头时，还有一丝极淡的隐痛。
【叮！新手主线任务完成：调理自身伤势，彻底治愈头部旧伤。
任务奖励发放：新手医术礼包（基础中医全科精通）、体质优化一次、系统积分100点。
正在植入知识……植入完毕。
体质优化中……优化完毕。】
一股暖流自四肢百骸缓缓流过，周身原本因为气血亏虚带来的疲乏一扫而空，四肢轻快，头脑清明。无数中医典籍里的条文、方剂、穴位、药材性味归经如同刻入脑海，本草、伤寒、金匮里的基础内容，她仿佛苦读多年烂熟于心。
现代外科知识，加上刚刚到手的系统赐予的基础中医全科精通。
中西医两套体系，在她脑海里交汇碰撞。
沈清鸢缓缓睁开双眼，眼底光芒一闪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屈伸，能清晰感觉到身体的变化。原本这具十六岁少女的身子养尊处优，却不算强健，经过体质优化，耐力、抵抗力都上了一个台阶。
【宿主：沈清鸢】
【身份：大晟王朝太师嫡女】
【年龄：16岁】
【身体状态：健康，头部撞击旧伤痊愈，体质小幅强化】
【医术能力：现代外科精通，基础中医全科精通】
【系统积分：150】
【解锁功能：初级药材图谱】
“小姐，您今天气色简直太好了！”晚翠端着水盆进来，一眼就发现了她的变化，惊喜道，“额头的纱布是不是可以拆了？”
沈清鸢抬手摸了摸，撞击处的皮肉伤口早已结痂愈合。
“拆掉吧。”
晚翠小心解开纱布，露出一道浅浅淡粉色的疤痕，再过些时日，大概连痕迹都会淡去。
就在一切渐入平静的时候，府里忽然一阵小小的骚动，丫鬟仆妇脚步匆匆，神色慌张地往来奔走。
晚翠拉住一个路过的小丫鬟问道：“出什么事了？慌慌张张的。”
那丫鬟喘着气：“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云舒姐姐，今早去花园折桂花，被草丛里窜出来的一条毒蛇咬了脚踝！现在脚踝又红又肿，人已经开始发昏了，管家已经派人去请太医，可太医从宫里出来，赶到咱们府里最少也要一个时辰！”
晚翠脸色唰地一白，回头看向沈清鸢。
毒蛇咬伤！
在没有抗毒血清的大晟，能不能撑到太医赶来，全凭运气。
沈清鸢眼神一凝，立刻起身：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晚翠急得拉住她：“小姐！毒蛇有毒啊！万一毒气飘过来，或者还有别的蛇……老爷要是知道您又掺和这种事……”
“等太医来，说不定就晚了。”沈清鸢迈步往外走，“走。”
